- 五行缺鱼 -

生活温柔不起来 我也是

下半年要专注于准备考研,写文肯定不会那么勤了。

其实最近一直在偷着时间写一篇双鬼,但是一直把握不好吴女士的性格所以写得很不顺手……暂时停一下,等哪天复习高数烦躁至极,希望可以突然来了灵感然后一口气写出来放给大家吧😂

谢谢大家的关注还有小红心小蓝手,但这半年内确实会很辛苦很忙,我也不能保证能不能写出完整的文发出来,所以不好意思啦米娜桑!

期待我们半年后能再次见面!(o^^o)

【韩张】山海


- 文中城市与山脉名字与地理位置均为虚构,大约就在云南省的位置。
- 历史描写不够严谨,切勿深究。





1.

今年春天,人人都说,张家庭院里的桃花开的最是艳丽多姿。
柔色的粉让好几街外的人看了,心都不自觉地变得柔软起来。有时风吹起枝桠上的花瓣,就会有调皮的小孩儿追着那抹儿粉色跑,嬉闹声传遍了所有邻里。追着了,便一口吃下那粉花瓣儿,被过路的嬷嬷教训说那花能随便乱吃吗,多脏啊。小孩儿却不以为然,他觉得甜甜的。
1925年的春天,骊城就这样踏进了春色之中。


这天,正是个春光明媚的好日子。
张新杰身穿一席青色的长衫袍卦,怡然自得地躺在庭院里一张桃木靠椅上,他白色的衣襟一尘不染。他身上有淡淡的中草药味道,和着空气中的桃花香,整个院子都流淌着诗意。
骊城坐落在云南,背临苍山。气候温暖湿润,山上适合草药生长。张家是个大户人家,也是个医药世家。即使现在西药传到了中国,可大部分封建家庭都还是只信那中医的。当家的一般都桃李满天下,这城里多少医馆的医生都在张家求过学。而且这骊城上上下下好几代人都在张家门下的医馆看过病,更是有多少穷人被他们家救济过,还分文不收。这样便累积下了几代的好声望,人人见着张家人,都是要尊称一声“先生”的。
张家人基本都性平温和,大抵又是书香门第,他们从骨子里都透着和一般人不一样的精气神。若硬要形容这气儿,大约就是草药里熬出来的苦涩清香吧。
这一代的张家,就一个独苗儿。夫人身体不好,好些年前老爷就带着夫人搬到了南边儿的一个小城修身养性。可这百年来张家的基业和名望可不能不管啊,于是老爷很早就培养小少爷来接班了。后来就留下一个管家唤作阿常,把小少爷一直伺候长大。
小少爷生性聪明,读起药材书极为专注。今年才及弱冠之年,却已然长成飒爽的少年。面相清冷,线条却格外俊俏,多少大户人家的小姑娘都巴不得让这位小少爷把把脉。他医术虽不及他父亲,但基本小病都不成问题。但凡有求于他的,只需上门来,送上一副好茶,小少爷就愿意坐下来对你望闻问切。


张新杰年龄尚小,资历较浅,还未收学徒。所以平日张家庭院里还算得上清净。张新杰往日都是睡在那躺椅上,晒着让人昏昏入睡的太阳,来度闲日。
可今天不一样。
那桃花树开的极好,风也不似前两日还带着寒意的春风。和煦的阳光洒进院子,朝飞暮卷,云霞翠轩。就是那枝桠上两只喜鹊儿叫的极让人烦躁,也不知今天是中了什么邪,要报什么好事了。
突然,一位中年男子急匆匆地跑到院子里。他呼吸有点急促,刚看到那桃树下躺着的青色身影,还没站稳脚就急着喊出了声。
“小少爷!”
张新杰闻声睁开了假寐的双眼。他的眸子清澈明亮。他坐直身子,理了理身上的暗纹青衫,才回头问。
“怎么了,阿常。何事如此惊慌?”


“韩少爷回来了!”
唤作阿常的中年男子语气里掩不住的喜悦。
张新杰愣了,回神之后脸色立刻变得清淡。他给阿常说:“让他进来,在院子里站着。”说完便回主屋去了,头都不回。
阿常有些尴尬,韩家少爷他怎么敢惹得起。骊城大军阀的少爷,年轻有为的军官。张家再怎么有声望也只是受人尊敬,但韩家就不一样了。权大势大,家底殷实,上头的领导都要给他们几分面子的。可小少爷他却什么都不管。他从来都是这样,什么都随着自己的性子来。逆了他的鳞,不管是天皇老子还是各路神仙,他也不会给好脸色。
这会儿,阿常有些忧心地请了门外那个男人进了庭院,才开口说着:“韩少爷,实在对不住了,我们家小少爷让您在这儿站着……您要什么好茶吗我这就去……”
话还没说完,那男人便轻轻笑了一下,示意他没关系。然后就背着手站在那桃树下,一脸的悠然自得,似乎一点儿也不在乎要站多久。
阿常退回里屋,看着那男人的身影,不得不感叹当兵的就是不一样。那身姿真的是挺立如劲松,那气势也是猛如江河。仅是站在那儿,就让人移不开眼睛。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连太阳都快落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色,把那男人的军装都要铺满了。
张新杰走出屋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身着黑色军装的男人站在树下,沉默而挺拔。他的脸部线条很是锋利,可那桃花的艳色却又将其柔化,绝妙地融合在了一起。他的眼睛,沉着波澜大海,张新杰就如同一只轻舟,在那海里飘飘荡荡。
他走到那男人面前,双手抚上了那张脸。
这四年来他一直朝思暮想的脸。


“你还知道回来。”
张新杰声音里透着一分怒,两分冷,三分安心,四分喜。他不知道韩文清听不听得出来,他在极力掩饰此时他奇妙的心情。
像是一直等待的远航的船只,终有一日靠了岸。


韩文清深深地看了张新杰几秒钟,然后抱住了他。
他很高大,抱着张新杰的时候,张新杰感受到自己僵硬的脊椎慢慢变得放松。
韩文清在他耳边说:“对不起,新杰,我来迟了。”


张新杰想,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
但良辰美景,又怎么比得上此时我拥有的一个你呢?






2.

阿常这辈子没遇上过什么爱情,他没读过书,可也知道孔雀东南飞和梁祝的经典爱情。他觉得挺动人的,魂归天之后化为孔雀或是蝴蝶,多么富有神话色彩啊。这世间无论是战乱还是和平,总会有爱隔着阴阳,隔着山海,总是很难重逢的。况且阿常听说上头局势动荡,街上的士兵都多了不少。前两天大半夜还来了个人,满身血糊糊的,让小少爷取一下那什么西洋的玩意儿,说是子弹,能要人命的!
阿常时不时看着这看似平和的天空,心想这年代真是让人没法过清净的生活了。神仙打架,平民遭殃。只有小少爷还和往日一样,平时煎一煎药材,看看古书,倒是悠闲自在。
韩少爷经常来这里,陪小少爷看书。两人一坐就是一下午。不说话,也不觉得无聊。要么两人就去山上,采采新的药材。韩少爷送来了不少珍贵的药材古书,小少爷表面上淡定地接受了。但是阿常看得到,晚上小少爷摸着那些书皮,都不忍心用力翻。
阿常经常都要做多一个人的晚饭,韩少爷喜欢他做的笋焖肉,会多吃很多。阿常这时就会告诉韩少爷,这笋是小少爷去后村的坡上新鲜挖的呢。小少爷总是让阿常闭嘴吃饭,可阿常却看到韩少爷笑了。而且真奇怪,韩少爷的脸一看见小少爷就会变得柔和,像是冰封的雪山化为溪水,凶恶的老虎收起了爪牙。


有一次阿常曾在市集里见过韩少爷。
他当时去市区裁缝铺取刚订制好的新衣裳,突然就听着一声震耳的枪响。街上的人都仓皇逃脱,尖叫着,一片混乱。阿常惊恐地捂着耳朵转过身,看向窗外。几十个身着藏青色军装的人整整齐齐地站成了三列,每个人都戒备着攥着枪,列首站着一个穿黑色军装的人,手臂直直地伸向前方,手上的那只枪还冒着青烟。
那分明就是韩少爷!韩文清!!
他的军靴前躺着一个人,那人额头上一个黑色的洞还在往外喷涌着血,死不瞑目,面色惊恐。韩文清的脸和衣领上沾上了些许滚烫的鲜血,但他眼神依然凌厉如军刀,面无表情,似乎是斩杀了一个没有灵魂的物体。
阿常一早就知道,这个年代,军阀混战,西南方就韩家和叶家割据着势力。叶家近几年没什么大动作,倒是低调了很多。而韩家的势力则是越来越大。各路军阀使尽了法子,联合起来想要剿杀韩家。可韩家现今的当家韩文清也是个狠角色,十八岁时留学美国,在军校里正儿八经苦练了好几年。回来后帮助自家大哥一晚上灭了联合的三家军阀,把三个军官的脑袋上挂在市集上示众。那晚上,骊城的护城河都被染红了,空气中尽是硝烟与血腥味儿。从那儿之后,没有人不怕韩文清,没有人敢于挑战他的权威。
这次也不知是哪家不知天高地厚,又一次想要刺杀韩文清。这会儿他已经直接躺在冰冷的地上,血都已经流干。估计他生命的最后一秒只看到火药的光以及韩文清如同猎豹一样的双眼,危险而无情。


阿常时常觉得,战乱与离散是这个时代的错。平凡的人家只要好好的过日子就好。可当天晚上,他看见韩文清依然面色温和地陪着张新杰在练书法。他的军装整洁如新,丝毫看不出来几个时辰之前,曾有人的血喷涌在那衣服上。
他想告诉小少爷,韩文清很危险。
可小少爷却似乎什么也不知道,而且和韩少爷待在一起时,小少爷也变得更爱笑。
于是他什么也没有说。


张新杰手执毛笔,在宣纸上写下一笔横。一旁的韩文清坐在一根藤椅上,饶有兴趣地拿起桌上的一根冬虫夏草打量着。
张新杰头也没抬地问:“今天又有冲突了吗?”韩文清的表情变也没变,依然轻松又无所谓。他一边摸着那虫草粗糙的表皮,一边说:“是,那姓赵的想报上次我杀他老爹的仇,居然用刺杀这么没水平的做法。我直接当街把那刺客毙了。”
张新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说:“你做的这么张扬,肯定吓到了不少人。我们阿常今天看见你表情都不太对,约莫是对你有些怕了。”
韩文清闻言,放下了那根冬虫夏草问:“哦?他今天看到了?”
张新杰也放下毛笔看向韩文清:“他今天去市区裁缝店帮我取衣服。”
韩文清没说话,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那条街上有一家外商经营的香水店,味道浓得整条街都能闻得到,沾上那味儿能留香一天。然后你和阿常身上都有这味儿,表明你俩都去过那条街。”
韩文清眼角慢慢溢出了笑意,他看着张新杰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可你不一样。你身上还有枪药味儿。”张新杰凑近韩文清闻了闻。“虽然衣服换了,但味儿还是会残留在头发里的。”张新杰静静地看着韩文清,手指伸入韩文清黑色的头发里。韩文清发质偏硬,摸起来稍微有些扎手。张新杰眼睛亮亮的,细边镜框给他本就俊秀的脸更添了一份精致。
张新杰从小就跟着父亲辨认百草,各类草药的味分的很是清楚,所以嗅觉极为灵敏。韩文清也努力想闻闻自己身上是否还有那香水味和硝烟味儿,却只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韩文清吻上张新杰,张新杰身上的草药味迅速包裹了他。因为张家常年都有煎药与晒药,张新杰也经常在药房待着,久而久之,张新杰自身也有了一股药味。但那药味却不是小孩儿闻着会哭的苦药,而是类似于陈皮一样,甘中带涩的味道。新鲜陈皮味微辛而不甚苦,带着点儿柑橘的清香。韩文清最喜欢这样的味道,因为这样他也可以短暂地离开那个血腥又残忍的现实世界,不用摸着冰冷的枪械随时提防。
他想,这大约就是他的药。
只有这种药,让他愿意病一辈子。


他半弯着腰,与坐在椅子上的韩文清亲吻。韩文清的手扶住他的腰,他觉得自己都快没法站住脚了。双唇分开之时,张新杰喘的眼眶都有些发红。
他看着韩文清的眼睛,那眼里分明没有一丝血色的沾染,像骊城总是云卷云舒的天空,一片澄澈。他说:“以后你来我这儿还是隐秘一点,别被别人看见。”
韩文清闻言,眉头有些不悦的一皱,问:“为何,我难道不能堂堂正正地进来吗?”
张新杰的表情恢复了平静。他抚摸着韩文清的头发,像是在安抚快要发怒的老虎。
“我本家总是要行医道的。医者仁心,在我这里没有什么罪恶之人,只有伤者和病人。你夺取他人性命,本就违背我作为医者的道义了。我本该远离你,不然我这一生一直追随的信仰都没了。”
说到这儿,他把韩文清的头抬起来,强迫与他四目相对。韩文清眼里还是有些许的不满,但他也没有反抗。
“我对你,是有情的,这情足以让我背叛很多神明了。可是我不能让张家的名声毁在我手上。若是让伤者看见你随时出入这里,自然会怀疑我的立场,那我又怎么对得起“仁心”二字?”
“所以,你有你的手段,我也自有我要守护的东西。我们一黑一白,互不打扰。我不管你的那些外面儿的事儿,我只守在这一方庭院。可你也要尊重我,尊重张家,切不可将血腥之气带进这里。我们都各让一步,这样方为上策。”


张新杰的表情认真又专注,在烛火边,他的脸部线条柔和而清润。
韩文清曾听到外界谈论张家小少爷,说他医术高明,又仁慈宽宏。二十岁的年纪,聪颖过人。既居于市里,却似隐入世间。外界战火也不曾扰过他的心事,倒像是个活神仙,逍遥自在。
韩文清想起约莫他七八岁的时候,他父亲带着他去张家拜访。四岁的张新杰站在那桃花树下,牵着张老爷的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空气中流淌着煎中药的苦味和桃花的甜味,背后苍山的脉线与云朵层层掩映,阳光给那个人影染上金边儿,倒还真像是个天上的小神仙下了凡似的,看得韩文清愣愣的。
他那时就觉得,这小孩儿长得真好看。
此时他看着张新杰,心里还是那么个想法。
这小少爷长得真好看,所以你说什么都是好的。


韩文清站起身,牵住张新杰的手。他妥协了:“行,那我以后就再晚点儿来陪你,尽量不让别人看见。”张新杰终于满意地浮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像极了春日的那桃花。
“但今日,我要你好好和我待上一晚,半个他人都不能想。”韩文清又开口。
然后韩文清牵着张新杰走到那书桌上,拿起毛笔,蘸上研磨好的墨水,在宣纸上写下一副联。韩文清的行书近似草书,十分漂亮,笔法遒劲恣意,潇洒又收放自如,一撇一捺之间笔酣墨饱。
他写的是:“因荷而得藕,有杏不须梅。”
张新杰眼中带着赞叹的意味,他拿起那张宣纸,说回头要让阿常挂在书房。
韩文清笑着问:“见字如人?”
张新杰放下纸,又重新揽住韩文清的脖子。


“字我是要的,人也一样。”







3.

阿常不止一次问过小少爷,这幅联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怎么就荷花莲藕,杏子梅子之类的意象了?还有什么深意吗?可小少爷每次都只是抿嘴低头轻声笑,说:“阿常,你也该多读读书了。”
阿常可没什么闲心读书。他都五十多岁的人了,哪儿还有一点儿能从头学的沉稳。更何况,当今这世间可是越来越不太平了。1929年之后军阀混战倒是结束了,可党间斗争越加激烈,阿常都看到好些人家半夜背着家当朝北边儿逃走了。这些年又听说东洋那边儿的人也频频挑事儿,街坊都流传说日本可能要打进来了,政府都在从咱们这儿往东边输送粮食和物资呢。
1931年的春天,来得晚,去得早。一晃神,竟然就已然是芒种时节。


韩文清到张家的时候,天空阴沉沉的,似乎正在酝酿一场暴雨。
张新杰看着韩文清穿着一身某党的军装,心都凉下去了一半。他看见韩文清的黑色车子停在大门外,一下子明白了所有的事。
上一次韩文清全副武装地来找他,就是告诉他他要去美国学习,他便生生等了四年。这四年的日子他和他仅靠书信来往,可张新杰觉得不够,远远不够。他要温度,要摸得到动脉的跳动,要听得到声音。车马太慢,根本比不上思念的侵袭。它们有时猛如洪水,一不小心便万劫不复。


“这次又是哪里?多久?”
张新杰觉得自己已经平静了,他极力压制了自己声音中的波动。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这闷热的夏天竟是让他冷到微微颤抖。
韩文清沉默不语。过了好些秒,他才低低开口。
“德国,上面派我去考察那边的情况。据说欧洲那边局势很不稳定。”
说完,他走近张新杰,漆黑的眼睛直直地看进张新杰的眼睛。他用坚定的语气说:“明年春日花开之日,我一定回来见你。”
张新杰竟像是舒了一口气。他特别怕听到五年,十年。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一个人撑着度过这些日子。
还好,还好是明年春日,他就回来了。


张新杰问:“德国远吗?”
韩文清说:“在大陆的另一端,临靠大西洋,若是坐火车指不定要坐一个月才能到。”
张新杰低下了头,说:“我这辈子还没见过海呢。”
韩文清说:“你的一辈子还长呢,以后我带你去看海。看东海看南海,看美洲的海看欧洲的海。”
张新杰微微笑了,说:“还是算了,我还是喜欢山。山就在那儿,永远都不会走。”
韩文清又沉默了,垂在军装裤子的两只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张新杰看向天空,灰白色的云层下不知藏着多少家庭离散的故事。他没听过枪声,他没见过战争,他是个天生就命好的人。
他走着一个医生清高的道,只治病,不闻天下事,可并不是世人都可以做到像他一样。家国情怀在一些时候始终是重于儿女情长,这是时代的悲歌,也是时代的无奈。
张新杰终于还是抱住韩文清,揽住了他的腰。韩文清腰间那金属扣皮带硌得他的骨头生疼,但他却只想抱的更紧一些,似乎痛楚让张新杰记得更清楚了,他就快要和他分别。
他在韩文清耳边喃喃道:“咱们之间隔了多少座山,多少片海啊。”
韩文清也抱住张新杰,那让他安心的草药味又一次绕住他。
他说:“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可即便这山,这海,连老天爷都平不了,我也终究是要回来见你的。”


韩文清回到车上,坐进后座。他沉默地看着张家的大门,眼睛里是触不到底的深渊。他身边坐着一个长着狐狸一般细长眼睛的男人,他正把玩着一杆长烟枪,嘴角有丝丝看好戏般的笑意。
“都说清楚了?”他挑眉问韩文清。
“嗯。他会理解的。”韩文清的声音有些喑哑。
“这世道太乱了,你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总要想想你家人,至少也想想他吧。”那男人,或者说叶当家,叶修,语气稍稍严肃了些。
“说是去考察,倒不如说是深入敌人核心区,就差没直接进去吃枪子儿了。你到底对他隐瞒了多少?”叶修的眼里也渐渐带了些冷意。他知道韩文清肯定也明白,这一趟有多危险。叶修隐世已久,就是觉得这兵荒马乱的年代,谁能知道自己还有几个时日可逍遥?
什么最重要?命才是最值钱的。


韩文清嘴唇抿成一条薄线,神情冰冷凌厉。
他说:“乱世自有乱世的活法,说不清哪条路才是对,哪条路就是错。而且这天下苍生总归是要有人必须站出来,才有前路可走。现在两党之争正激烈,可我觉得日后外患一定更严重。东洋那儿边境冲突不断,贼人之心人尽皆知。我辈之人岂有被外人欺负的道理?”
叶修咋舌,说:“你这胸怀怎么就突然宽广起来了?你忘了你手上沾着多少你同胞的鲜血?你曾经不就是窝里斗的代表吗?谁没听说过你韩少爷的威名,简直比阎王爷还让人丧胆子。”
韩文清说:“我无意要做什么英雄,也没什么拯救苍生的宽宏之心。那是菩萨要做的事,不是我,我只是走我选择的道路。时势所迫,我没法做到像他一样不闻天下事。”他顿了顿,又转头看了看窗外张家的庭院。
“他和我选了不同的路,追寻着不同的念想,但我们都是互相尊重的。”韩文清缓缓开口,眼中有难得的柔情。
叶修看着韩文清的样子,心想这下便全都定下来了。他没多说,只是微微叹了口气,一遍遍地摸着烟枪上的雕花。这时韩文清转头看着叶修,开口的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些坚持。


“叶修,我就求你一件事。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定还有些不自量力的人来找新杰的麻烦。而且时不时城里也会有动乱,也许会波及到他。你答应我,你一定要护他周全。”
叶修挑着眉笑了笑,懒洋洋的说:“行吧,但我可不会护他太久,你早点儿回来。”


车开走的时候,韩文清摇下车窗,他闻得到那股草药味随着车子的离去越变越淡。
这时,一个闷雷在云层中轰隆隆地响过。豆大的雨点倾泻而下。整个城里雨雾茫茫,油纸伞下一个个行人的脚步匆忙而慌乱。
叶修也摇下了车窗,把手伸出窗外,接住那些碎掉的雨滴。
他说:“这闷了多久的雨季,终究还是来了。”







4.

新杰:
想你收到信的时候,大约已是立冬时节。要注意多加衣物,切勿着凉。


近日我们已从柏林前往汉堡,路途中下了大雪,极为严寒。不过雪后世间白茫茫的一片,倒也是美不胜收。不过气温是真的冷,还好我们住的屋里都有柴火,干燥温暖,这冬天也是比我们骊城的冬天好过些了。说到这儿,我前些日子托人带了些皮草送至市集里的那家裁缝店,给你和阿常都定制了几件大衣。你要记得让阿常去取。


这次去考察发现欧洲的局势确实很紧张。德国法西斯主义的声势很大,我估摸近些年大约会是有战争爆发的。德国这边武器精良,新发明也很多,电话的普及范围也很广。等我回来,我就安排人给你家也安上电话线,这样我就可以直接听你的声音了。不然像这样写信给你,我总是写不出我想你的万分之一的。


汉堡这个城市濒临海边。昨日有德国这边的华人带我们去了海边看日落。大海很宽广,落日也很美。可我还是想,要是你在,就更好了。
下次我带你来海边。


盼我回来之时,院里桃花开的甚艳。
今日也很想你,念你一切都好。


韩文清
1931年冬,于德国书。







5.

骊城的张家院外今日又是一阵热闹。
十几个少年,都是十多岁的。前几日在张新杰前拜了师傅,被收为学徒。今日是来正式学医的。
他们早上跟着张新杰参观了药房,走了几家城里张家门下的医馆。此时正是午休时刻,张新杰在屋里午休,十几个少年便在院里玩儿。
1946年的春天,这桃花开得还是美。一年一年,春草丛生。


那些少年都是慕名而来。抗日战争刚打完,各处都在休养生息,这些少年听说了张家在战时救济了许多伤民,还捐资修建了一个康复中心,供那些伤员做复健。明明是个中医药世家,近些年却也是和西医合作了不少,战时处在大后方,倒是为前线送来的伤员带来了不少生的希望。
战争结束后,有不少家里都把小孩儿送到张家,希望可以拜张新杰为师。小孩儿们都很喜欢张新杰,尊称他为“先生”。
先生性情温和,气质淡雅,教他们时耐心细致,又严谨专业。少年们想起前几日在先生堂前拜师时,先生告诫他们要尊重生命,要厚德仁术。
他们来自五湖四海,说话免不了带上家乡的口音。先生微笑着让他们都说说从哪儿来,其中有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儿说我来自广东珠海。先生那时多问了他一句,那里临海吗?男孩儿回答的很大声,说是啊,我家就是在一个渔村,走几步路就是海呢。晚上睡觉都听得到海浪拍打着礁石的声音,早上去海滩上还经常可以抓到螃蟹呢。
先生笑得一脸平和。他说我真羡慕你啊,我这辈子还没见过海呢。


午间时间小孩儿们都在院子里闲闹。这时一位老人拿着一个木质箱子从里屋走出来,那行头,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少年们都认得他,却不知他叫什么名字,只知是先生身边的一个老管家。
少年们一窝蜂地围过去,说:“老人家,您这是要去哪儿?”
老管家笑得一脸褶子:“退休啦,我也该去游览一下我们国家的大好河山了。”但是少年们把他搀着坐在那桃树下面,嚷嚷着让他讲张家的故事。十多岁的年纪,都还是有些小八卦的心思。少年们并不是对先生不敬,只是他们也想多听听,据说那长达几十年的战乱年代,张家都一直静静地在这里,这本来就是一个传奇了。


老管家被小孩儿们闹得没法子,只好答应说:“好吧,你们想听什么故事?”
一个男孩儿抢先问:“先生行医多少年了?”老管家想了想,开口道:“你们的先生,也就是我的少爷,六岁便跟随老爷去山里识百草,辨毒花,如今他四十又一,怎么也有三十多年的从医道路了。”少年们都发出惊叹的低呼声。其实先生年龄在中医行里还算年轻,但他们仍然没有经历过三十年的人生,只觉得这三十年的风风雨雨,足以掀起时代的变动了。
这时,又有一个女孩儿有些娇羞的问:“先生……他是否还未成家?”她今日一看见先生清冷俊秀的脸就脸红,只因先生气质实在太似雪莲,一身高雅让人深陷其中。其他少年也跟着点头,他们在这儿院里没看见过其他夫人或是少爷。看起来先生是没有家室的。


老管家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异样的神情。
良久,他才缓缓开了口:“少爷他……一直没有婚娶,不过他确是有个养子,名为奇英。少爷一直把他视作亲生骨肉,从没半分委屈过他。他的年龄也和你们差不多吧。现在他在军营里训练,所以你们没见到。下次若是你们见了,也是要尊称他一声师兄的。”
少年们惊奇地叫出来:“师兄他没有学医??”他们自是想不通的,中医世家的孩子为何去当了兵。
老管家笑,一片粉色的桃花落在了他花白的头发上。他说:“少爷从没勉强过小少爷,只是那小少爷天生就似乎对军事感兴趣。他又亲身经历了抗战的年代,更是一心要为国争光。少爷也就由他去了。”
“奇英师兄真是个男子汉呢!”
“是啊,也真是巧,奇英可真像那韩少爷啊。”


“韩少爷?什么韩少爷?”
老管家眼神沉了下去,他也很久没有想过那韩少爷了。他刚才讲故事时陷入回忆太深,走得太里面,竟然不自觉地就说出了这个名字。


“韩少爷,是少爷此生所爱之人。”


他必须诚实,没有什么人还记得少爷和韩少爷之间的爱情故事。可他不能忘,他必须帮着小少爷记着,帮着韩少爷念着。






6.

接下来的故事,阿常是万万不会告诉孩子们的。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世界大乱。日寇三番挑衅,后来攻入中国,爆发抗日战争。战场上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无数家庭支离破碎,无数冤魂共哭山河。社会不太平,即使处在战后方,阿常也依然觉得空气中充满着不安与紧张,像有一根紧绷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春天的时候,韩少爷没有回来。桃花开了又谢了,夏日阴霾天空酝酿着暴雨,秋天稻花香甜麦浪滚滚,冬季万物枯萎花草凋零,又到了来年春天树木都抽了新芽儿,院里的桃花又开了,韩少爷都还是没有回来。
小少爷他没有在等韩少爷。其实在第一年春天桃花还开得正艳的时候,小少爷就放弃等待了。那时小少爷正在庭院的藤椅上躺着,阿常拿着一件薄羊毛衫准备披到张新杰身上,防止他着凉。这时小少爷站起身来,转头对阿常说:“他不会回来了。”他不小心撞掉了那件羊毛衫,然后丢下手中的报纸,走进内屋。
阿常把那报纸捡起来,看见那首页写着“XX客轮因海上暴风雨,于昨日沉入南海”。他瞬间明白了什么,然后心中突然涌入一阵巨大的悲哀,把他的心脏压的生疼。
他想起刚才小少爷的眼睛,里面到底藏的是什么?他现在在屋里做什么?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会接受吗?


阿常没有看到小少爷情绪失控,只是觉得近段时间他日渐消瘦。他格外担心这样把情绪都隐藏进心里的小少爷,害怕哪一天回忆突然汹涌,霸占空气里的每一寸可以钻入的缝隙,把他压垮了。阿常不敢怠慢,他开始妄想那个消息是假的,他多希望那个黑色军装的男人能重新出现在院子里,他还会给他做他喜欢吃的笋焖肉,他可以帮他和小少爷研好墨水,待他们挥洒诗意。
中秋节的时候,阿常第一次见着脆弱得仿佛灵魂都要碎掉的小少爷。他喝得微醺,脸上带着红晕,眼里却是一片清明。阿常没有看错,那眼里亮汪汪的,确是泪水。阿常都可以看得出来,那颗在胸腔里跳动的心,此时该流着怎样的血。可小少爷披着月色,举着酒杯,敬那天上的明月,敬那林间的清风。
他说他要敬那人一杯酒。
他说他要敬自己醉得有血有肉。


这些年来其实张家也过得不太平。韩少爷刚离开的那一年,有一次一群贼人半夜闯入张家院里,想要放火烧了这儿。可这事儿被另一群私兵解决了,个个训练有素,直接割喉,干净利落。
阿常后来才知道,这些私兵都属于叶家,那个似乎好些年都没有参与过世事的大势力。这一年,叶家又介入了骊城的世道,清扫党羽,重新掌握了骊城的黑白两路势力。
阿常不大明白从未有过任何交集的叶家为何会保护着他们,后来有一次叶家的当家的来找过小少爷,至于说过什么,阿常就不知道了。只是后来张家也安装了电话线,这样联络别人也方便多了。可小少爷似乎对这个兴致缺缺,他给老爷和夫人通信,也是一定用的手写信的。
后来战争爆发后,物资紧缺,叶家还走私了各种生活必需品以及粮食,甚至还有草药和外国的药品,送至张家。
阿常觉得张家定是平日善行积累的多,老天爷才会不断施予恩泽于他们。


战争爆发后阿常曾与张新杰一起去过前线城市,帮助伤员。一个晚上休息的时候,阿常和小少爷一起坐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两个人都灰头土脸的,远方还有火光映亮了半边天。
小少爷看着那战火喃喃道:“我这一生本就想做个潇洒快活的人,不问世事。可无奈那人还是把我卷了进来,再也逃不掉了。”
阿常想,英雄并不想当英雄,是时事不得不逼他们成为了英雄。


时间回到1946年,这一年,阿常觉得自己眼睛不行了,身手也越来越不利索。他意识到,他是真的老了。他去向小少爷请辞,说想在生命的最后路程看看这世界。攀登上巍峨山脉,听一听波澜大海,他的一生也不会再有什么遗憾了。
小少爷温和地回答他说:“好。” 阿常对着小少爷鞠了一躬,他发现小少爷眼中也有深沉的悲哀。它们恍如缓慢流动的河水,一点一点侵蚀着快要飘散的过去。
阿常看到,小少爷的眼角也有了细纹。他意识到,原来小少爷不再是个少年,他也不再是个身体强壮的能干管家。时间残忍地在他们生命中刻上了印记,添了一份岁月的沉淀。



可总有人却在记忆中永远年轻着,一如当年他意气风发的样子,多潇洒,多让人怀念。






7.

“所爱之人?少爷?先生怎么会和男子……”少年们都很惊讶,在互相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男子之间怎么就不可以?这世间的爱,都是正当存在的,可没有什么对错之分。”阿常突然严肃起来,教育着那些小孩儿。
语末,他又向自己求证了一次。
有些爱你根本就无法去衡量它的重量,它存在于山河之间,草木之上。和家国存亡之事比起来太轻,与生命轮回之事比起来太重。


老管家隔着大门又看了看那个庭院。
又是一年春,院子里的桃花开得正好。以前小少爷总是喜欢喝他亲手酿的桃花酒,希望他这些年教导的徒弟能够得到他真传,让小少爷喝个痛快。


他在这儿院子里已经见证了几十个岁月的更替,是时候离开了。
那个过去的故事,就留在这里吧。兵荒马乱的年代,平凡的爱恨情愁才不会被记住,只是会被淹没在历史的长河里面,泛不起什么波澜。
所以什么也不要带走。


他背脊已经有些弯了,可他虽步履蹒跚,但步伐却依然坚定有力。那几个年轻人看着这个头发花白却还是打理的一丝不苟的老人,也肃然有了敬意。
他一步一步向远处走去,但他不知道他的目的地在哪里。他小时候被老爷捡回来,一直就生在张家,不知他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老了之后该往何处去。他只是朝着以前小少爷常常注视着的那个方向走过去。
他没远游过,也没什么文化。他不知中国有多大,也不知他现在处于世界上的什么地方。一个下人需要有多大的梦想?这一生能被张家捡回一条命,他已然谢过老天爷,发誓这辈子就守着这一方庭院,一户人家,一棵桃花树,便已足矣。
本来此生都没打算离开,可人到老年,总归还是想出去看看的。他只是知道一件事,以前小少爷一直都执着的一件事。
“咱们背后倚靠着一座山,再朝那西边儿走,再走走,就有一片海。”


突然有一个年轻人着急地问了一句,似乎是带着极大的勇气才说出口。
“老人家,你口中的那个韩少爷,真配得上我们先生吗?”


老管家身形一顿,缓缓转过身。
年轻人看见老人的眼睛里流露出春日桃花般的温柔,似乎这个老人瞬间年轻了很多岁,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一天。身着黑色军装的男人略微低头看着一身青衫的男人,剑眉如星,眸色似冥。1925年的桃花开得异常灿烂,在那两个男人的背后飞舞得美轮美奂,硬生生地把那军装男人的嘴角染上了流连的柔和艳色。
那个时候,花还未开至荼靡,春溪还未流入江河,他们还可以走很长的路,还能诉说很深的想念。


老管家缓缓开口,嘴角凝结了柔和的笑意。
“诶,韩家那少爷,和我们家小少爷,也可真算得上是极配的了。”


他想他其实一直都明白那句话透着的真正情思。


因何而得偶,有幸不须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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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感来源于那首草东没有派对的《山海》。
每次写韩张就想写的更深沉的爱,可以跨越时间空间与历史,即使消散,也定要留有余香。

我爱的韩张总是这样坚定,像是钉在心里的一根刺,即使生疼,却也深刻。







【双花/林方】那谁

- 熬夜凌晨写的一点丧
- 流水账,慎看
- 题目来自苏永康的《那谁》



1.


“老林,今天有安排不?”
这一年最后一场霸图全体会议开完,张佳乐拦住正往外走的林敬言。他刚剪了个新发型,把刘海剪短了,露出了额头与眉毛。脑袋后的小辫儿也变短了许多,显得格外精神。


第十赛季的全明星赛是霸图主场,韩文清一脸严肃地说了元旦后举办的全明星赛的注意事项,告诫大家要拿出主场的气势,同时也要和其他战队的队员友好交流。表演赛要打得精彩,对阵赛要显示实力,不可以掉以轻心,但最好不要过分强势。张新杰坐在韩文清右手边的第一个位置上,待韩文清讲完话后,扶了扶眼镜,淡淡地补充了一句:“大体意思就是不要仗势欺人。”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轻轻笑了起来,气氛变得融洽也愉快。年末的全明星算是给职业选手们的一个小小的休假吧,只有在那个赛场上,大家才可以放松心情打几场表演赛。许多人把全明星称号当作一种荣誉,但真正排名靠前的那些选手却并没有很当回事。毕竟全明星排名又不能保证比赛的胜利,实力才是硬道理。
讲完话后,张新杰分发了每个人的新年礼物。这是霸图的传统了,每一年的最后一天,霸图的副队长都会送每位队员一份礼物。韩文清自是不会做这些的,他把事务都放心地交给了张新杰。
做完这一切事情后,张新杰和韩文清对视了一下,韩文清点了点头。然后霸图的两个正副队长就对着会议桌看着他们的十几双眼睛,难得地微微笑了。
他们说,新年快乐。
抱着礼物盒子的张佳乐和林敬言也笑着说,新年快乐。


礼物盒子有点大,林敬言抱得有些不顺手。他回了张佳乐一句,没啥儿安排。张佳乐略微偏了偏头,说那行,我今晚跑你房间睡。林敬言说你也没安排吗,张佳乐说我能有啥安排,宅男一个。
晚上张佳乐带了一大包吃的喝的跑进林敬言房间,扑腾到了林敬言房间一张空着的床上。他趴在床上,转头问林敬言说,诶,新杰给你的什么礼物。林敬言苦笑了一下说今年是个泡脚盆。张佳乐笑得在床上打滚儿,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他说去年是啥来着,林敬言一脸冷漠地说去年是一个电动按摩靠垫。张佳乐笑得快背过气了,说咱们新杰还真是关心你的身体健康啊。林敬言扔了一个枕头到张佳乐脸上说要你多嘴。


然后林敬言和张佳乐抱了两台笔记本电脑开了小号在荣耀里面肆意虐杀平民玩家。林敬言捂住眼睛说别说出去啊,说出去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放啊。张佳乐说这算什么,我退役的时候早中晚各去虐一次,活血通络,精气神特棒。林敬言说你就自甘堕落吧。装睡一年,我看你也是自欺欺人太久了。
张佳乐不说话了,他把鼠标放一边儿,屏幕上那一个神枪手静静地站在林子里。他突然后躺进了被子里,给林敬言说这届全明星赛我都懒得去了,省的那些粉丝看见我又烦。今天我给老韩说了他也同意了。林敬言也放开了鼠标,他的小号玩的是剑客,此时那个小剑客剑刃上闪着幽蓝色的光。


林敬言取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他说,我也没打算去。咱俩这次进都没进全明星,去了也是干坐着。张佳乐问你第一次没进?林敬言点头。
张佳乐突然坐起身子,笑嘻嘻的。他说老林我有时候真觉得你是和我默契最深的人,咱俩这遭遇也都一样一样的哈。林敬言顺口一说,不是吧,和你默契最好的不是那……他突然闭口。
张佳乐也顺口接上,那谁?
林敬言沉默,心想,还能有谁,不就是那谁吗?






2.


张佳乐安静了两秒,然后说,你们干嘛都那么忌讳这名字。这都多久啦我早就不在乎了。林敬言说上次去KTV你唱的全是苦情歌,我们都以为你还迈不过去呢。张佳乐很惊讶地说,你们真以为我和孙哲平在一起过?林敬言更惊讶,你们难道没在一起过?
张佳乐摆摆手,说我俩是那种相互扶持,相互帮助,真的纯的不行的革命情。没在一起过。林敬言说我第一次听见把基情说的这么清新脱俗的。张佳乐翻了个白眼,说我和他比不上你和方锐的真挚爱情好吧。林敬言赶紧伸出手想阻止这话题,说求别提,伤疤还没好,疼着呢。
张佳乐却不打算放过他,他一脸八卦地趴向林敬言的床,甚至开了一包薯片,咬的咔吧咔吧响。他坏笑着问:“林大大,你还没走出来呢?”
林敬言笑的还是一脸平静,张佳乐甚至都怀疑林敬言这一生是不是只有这一种笑容。他说哪有那么容易啊,藕断还要丝连。这些年背后一直有个跟屁虫,现在这线断的也不干净,总还是暗地里会担心他。张佳乐说那你去年离开时岂不是更难受?林敬言一脸的平淡,说是啊,那时候总觉得方锐要是没了我给他兜着,他闯祸怎么办。可现在看他在叶修那儿过得很好,这样也不错。但还是放不下。


他有了新的战队,新的队友,新的职业。他在转型,他在用新的战术和他们配合。林敬言看着方锐在受到外界的质疑,心里却相信着他肯定有实力做到这一切的。他蛮骄傲,他觉得方锐绝不会让所有人失望。他却又有一些的落寞,因为方锐离开了他也可以过得很好,他心中产生了一种微妙的矛盾感。
曾经站在他身边发光发热的人,现在独自一人也顶天立地,抛下了过去,有了新的开始。他开始怀疑,是不是只有自己还站在原地呢?早就死去的那些回忆是不是已经沉入海底,海平面下面暗涌流动,海平面上面风平浪静。
多悲哀啊,好像这世间所有事物都有保质期,过了,就该扔掉,感情也是一样。可是总有那些东西还是舍不得扔的,内心里固执地认为那还是属于自己的,即使物是人非,可他还是能透过那早就破败不堪的外壳,看到里面他珍惜的那些好。
所以求别提,那个伤口还在那儿。他还没那么伟大,也没那么健忘。


张佳乐没再问下去。他说我确实挺想那谁的。林敬言斜着眼睛揶揄道,像革命同志那般的想念?张佳乐把先前林敬言甩他脸上的枕头又给他扔了回去。接着他又补充,当年那些事儿给我的打击还是挺大的。毕竟人一头热血的年岁就这么些日子,年龄稍微再大点儿就会畏缩,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这么闷头闷脑地往前冲了。那些年在百花我真的累了。我觉得现在挺好的,有老韩,新杰,还有你。我终于担子没那么重,活的也快活。反正最前头有老韩顶着呢。
说到这儿,张佳乐仰面朝天,笑了,露出八颗牙。林敬言说我总感觉现在的你还是藏了点儿什么。张佳乐说废话,现在我能和二期时候相比吗,明明多了很多东西。林敬言问什么东西,张佳乐一脸深沉地说年龄增长所带来的成熟男人的帅气。林敬言说你整段垮掉了好吗,明明刚才那么有气氛的。张佳乐还是笑嘻嘻的。他说人啊一旦开始怀念就变老了。
林敬言说你怀念什么,你不是释怀了吗?
张佳乐转过头一脸认真地看着林敬言。他的眼睛清澈明亮。他说我怀念那个死在了过去,天天都开心,从来不会想明天的张佳乐了。


张佳乐说:“你以前和方锐都怎么过跨年的?”
林敬言说:“吃火锅,逛夜市,打电玩,去K歌。反正方锐能折腾出挺多事儿的。”
张佳乐说:“完了,我压根想不起来我和孙哲平跨年夜都怎么过的。”


张佳乐一脸可惜地递给林敬言一瓶可乐,说要是咱俩现在退役就可以尽情喝酒了,跨年夜讲述风花雪月,一醉方休。林敬言和他轻轻碰了碰杯,说希望来年陪你一起喝酒,但风花雪月之事还是免了吧。张佳乐想了想,说要不以后孙哲平和方锐这两个名字咱们就都别提了,省的心烦。林敬言说好啊,反正现实也是无能为力。能蒙过自己就蒙吧,让自己好受点儿。张佳乐抠了抠脑袋说,也不知道要这样多久。
林敬言却突然注意到窗外开始飘起了雪花。他有些出神,平光镜后面的眼睛里仿佛藏着很久远的故事与情绪。
他说没关系,我们总有一天会忘了那谁的。提起那个名字也不慌不恼,坦然面对,那也算是个圆满结局了。


突然手机开始疯狂震动起来,他俩低头一看,发现原来已过了十二点。各个群里面都在疯狂刷屏。职业选手群里大家都在互相祝福,也在斗嘴,放狠话说几天后的全明星赛要让某某跪着喊爸爸。张佳乐笑着说你知道吗,新杰今年给我的新年礼物是一套理发工具。这次换林敬言笑抽抽了,他说你知不知道张新杰看你先前那乱七八糟的发型不爽很久了。张佳乐说我都剪了,明天我给你也剪剪,新年新气象。
静了一会儿他说,我真的挺喜欢霸图的。
林敬言说,我也是。





3.


新年的第一天,张佳乐和林敬言都失眠了。
窗外是烟火绚烂,窗内是相对无言。


手机的荧光照亮了张佳乐的脸,他那没精神的脸上一片惨白的光。他觉得自己一点儿也不困,他脑中还有许多的话想说。他其实骗了林敬言,他和孙哲平真的在一起过。但所谓“敏感处不碰便不知你葬者心碎”,张佳乐像个刺猬,只想保护好自己。所以他选择装睡装不知道,叫也叫不醒的。
微信那一句来自孙哲平的问候,才四个字,却生生刺眼。
开心点儿。
喂,那谁让你开心点儿。


旁边床的林敬言背对着张佳乐,把手机放在了床头柜上。柔软的枕头让林敬言很快有了睡意,却始终没法睡着。他的手抓着被子,攥在胸口,他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一下一下跳动着。一阵疲惫感涌入他的脑中,昏昏沉沉。
今天晚上他不想做梦,好梦也不想。
刚才他也给方锐发了新年快乐。有时候念想成了一种习惯,就像是高中生背书一样,都是有周期的。即使要戒,也是要时间来推动。他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最后一次,最后一年。
可是能发出去的话只需一秒就可以出现在对方的手机,发不出去的话一辈子都只能烂在心里。


新的一年,记得早点睡。
注意天气冷暖,要按时吃饭。
少抽烟,不浮躁,你也别怀念。




【方王】And I Love You So





1.


2025年,伦敦,八月,晴。
方士谦刚回到他租的房子里,倒在他的懒人沙发上,习惯性地打开了新闻APP开始刷。页面还停留在昨天刷的位置,不知是哪一个十八线的女艺人买了热门,首页上几乎全是关于她的花边新闻。挨着的是某城市最美教师的故事,煽情的字眼也许感动了不少人。
方士谦百无聊赖地喝着一听可乐。他现在在英国读书,学校正在放暑假。他每天的日常也就是玩玩游戏,看看书。他本来热爱旅游,可后来不知为何,大约是看过了祖国的大好河山,到了国外总觉得它们的景色过于秀气,看来看去都是那个样子,也不怎么有意思了。


其实对于方士谦来说,伦敦是一个不怎么有趣的城市。
天空总是酝酿着不知何时就会下起的雨,餐馆外摆放着几把这个城市的基调一样暗色的伞。红色的电话亭沉默而孤独,它们见证了一个个匆忙的路人的闯入,醇厚的伦敦腔调化成了语言的温度,顺着电线藏进了地底。
他还是想念北京。那个城市连清晨吵人的鸟叫声都可以让方士谦有安心感。可能城市也是真的有生命的,你离它越远,越是能记起那个城市的呼吸,一频一率,这些是不需要记忆的东西,它早就融在你的血液里。每一次的血液循环,都让你闻到属于那个城市的味道。
这些年他很少回去,国外大学的课业本来就很重,他又好久没念过书,基础差,学起来总是比别人费力。还好方士谦是个很好活的人,换句话说,没什么事儿能压得住他。英国的黑暗料理也没让他瘦下来,方士谦唯一有点儿担心自己的发际线。据说每个在英国留学的人,几年后发际线都会带着“英国特色”。方士谦很愁苦,他觉得自己还很年轻,长得很周正的一小伙儿,可别早秃了。
这就是方士谦这些年唯一的烦恼了。其他事儿他从来没担心过,天天都这么过着,只是日子有些无聊,好像很长段时间没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突然,“荣耀中国国家队即将出征苏黎世”的新闻跳进了他的首页。然后他感觉自己的心好像被一块石头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看向窗外,阳光金灿灿的,投在木地板上,一片光斑。
方士谦总觉得这个夏天应该不会那么平凡。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下蔓延,带着浓烈的热意,混着沸腾的熔岩,要把这个城市都要烧了一般。
而他的直觉一向很准。


等他坐上了飞往苏黎世的飞机时,方士谦才开始认真想了想这场对国家来说意义非凡的电竞比赛。
即使不看新闻报道,他也能把国家队成员猜个七七八八。虽然自第七赛季退役以来,方士谦再也没出现在荣耀职业圈里,可这并不代表他不关注了。几乎每场微草的比赛他都看了,豪门战队之间的赛事他也都看。方士谦作为开荒代的大神,也算是很早就离开的。他看到了老朋友、老对手,或是离开,或是坚守。他却像是被隔绝在外,再也没有了立场进入那个圈子。
一瞬间他也有点唏嘘。


剑与诅咒,战术大师,第一阵鬼,这些个黄金一代正当打的大神,想都不用想,肯定会去。
当今荣耀第一人周泽楷,黄金右手方锐,也不用多说,顶尖级别了。
唐昊孙翔,新生代中最出色的选手,手握神级账号卡,多半也会在。
方士谦手靠在扶手上,撑着脸,估摸着人数差不多了。有忘记的吗?漏掉的吗?或者是故意忽略掉的吗?
他脑子突然浮现了一个人。
王杰希,王杰希。


这名字念起来总有种要把嘴咧开的感觉。
方士谦把王杰希的名字在嘴里默念了好些遍,这唇齿碰触的感觉还是和三年前一模一样。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些年他不常提起他,生理上竟有些陌生,念不清楚他的名字了。






2.


夜晚的班机,到达时正是苏黎世的清晨。
方士谦到了训练地才开始着急怎么进去。训练地是中国这边直接包了一栋五层高的小楼,门卫也是个中国人。无论方士谦怎么磨破了嘴皮子都没办法让保安相信他真的是荣耀以前的治疗之神,他一个劲儿地在吹嘘自己有多牛逼当年有多风光。门卫保安也是玩荣耀的,年轻的小伙子,但大概是这两年才开始沉迷的。他一直都一脸正气地说自己根本不认识什么治疗之神,而且他说他的偶像是第一治疗张新杰。
方士谦气结,他心想难道还是要给那些人发消息让他们来接我吗?可他又想给他们个惊喜。正当方士谦纠结之时,保安突然凑过来安利说小伙子霸图暴力奶张新杰了解一下?方士谦顿时火冒三丈,吼了一句你去问张新杰他奶得到王杰希吗奶得到我跟他姓!当年王杰希还是个小屁孩儿杵着扫把满天飞的时候,你看看是谁在后面含辛茹苦地追着跑的!
这时保安的眼睛突然涌出来许多的爱意,眼神越过他,看向他右边。方士谦一转头,哟呵,这不是暴力奶妈张新杰吗?
晨跑的张新杰冷静地抬了抬眼镜,眼神充满了疑惑,声线清楚地说了声:“方神?”


跟在张新杰后面屁颠屁颠地走着的时候,方士谦还是很高兴的。他非常豪爽地揽过了张新杰的肩膀说大兄弟谢啦,张新杰看着方士谦快咧掉耳朵处的嘴角笑了笑没出声,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就那么高兴。
当方士谦出现在食堂里的时候,黄少天和张佳乐吓得嘴里的馒头都掉下来了。他俩二话不说左右夹击,让方士谦坐到最中间。
黄少天首先开炮:“诶诶方四千儿你怎么来了啊!从哪儿来的啊!我们这都多少年没见了你这些年都在干什么呢!还玩儿荣耀吗技术咋样待会儿来训练室和剑圣pkpkpk啊……”
张佳乐翻了个无敌白眼,把水煮蛋塞进黄少天嘴巴里,然后也转头开炮:“老方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来也不说一声,你这是想给我们一个惊喜吗?”
方士谦笑得一脸贼地说,咋样,惊喜不?
张佳乐说你要不还是走吧。夺冠之仇,不共戴天。看着你就想把稀饭往你脸上扣。方士谦说那你得扣王杰希,当年一扫帚拍你脸上还把你甩翻在地上的人是他。黄少天帮张佳乐说,当年一剑把你挑上天再摔下来的人是我。方士谦胡诌,当年用十字架把索克萨尔敲晕的人是我。
张佳乐说当年把夜雨声烦炸瞎的人是我。
黄少天说当年把王不留行捅穿的人是我。
方士谦说当年把落花狼藉打残的人是我。
路过的叶修补了一句。
“当年拿了四个冠军的人是我。”
三人暴起,一个浑圆的“滚”字充满力量。


后来他和叶修一起走在通往训练室的路上,方士谦没由来的突然感觉有些紧张。喉咙有点干,还发痒,他感觉有些呼吸不畅,胸腔里的那颗心快要跳出来了。走到门口,叶修突然停了下来,拿出烟盒抽了根烟。方士谦疑惑地看向他,他说训练室不能抽烟。方士谦沉默了,和叶修一起并排靠在墙壁上。烟味浓烈,却像是打开了心底里的记忆匣子,过去如细沙一样缓缓倒了出来。
叶修问方士谦,这都多久了。简简单单几个字,前言不搭后语的,方士谦却明白叶修在说什么。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的。
三年。方士谦老老实实回答。指甲陷入肉里,有些疼。叶修说你知道你本来不该来的吧,现在所有选手的情绪都必须保持稳定。方士谦说我知道,所以我现在也在犹豫该不该进去。叶修却突然轻笑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说,进去呗,我对他的自控力还是有点儿信心。
方士谦说我对我自己没信心。
叶修认真想了想说,也对,毕竟他是王杰希嘛。


王杰希是唯一一个没有问方士谦你怎么来了的人,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方士谦,看得方士谦都开始尴尬了。过了好几秒,他才收回眸色,轻轻点了点头,说了声:“你来了啊。”一句陈述句,听不出什么情绪。
方士谦“嗯”了一声,摸了摸鼻尖。王杰希一脸淡定地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开机,插卡,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倒是方士谦站在叶修身边抓耳挠腮的,惹得叶修一直在嘲讽笑。
三年了,他和王杰希都三年没见了。他想过无数次他和王杰希重逢的场面,也许是透过北京忙碌的大路旁穿梭而过的自行车与车流影像,也许是在伦敦雾蒙蒙的天空下,但从没想过是这样一间训练室。一瞬间方士谦也不知道说什么,如果真的有话要说,又该从哪里说起呢。他开始有些后悔来苏黎世了。


喻文州说完赛事安排之后,队员们就开始准备团队练习。当喻文州还在犯难该把唯一一个牧师给哪一队时,叶修甩给方士谦一张卡。方士谦低头一看,一张牧师账号卡。叶修斜眼看着他说,大神,来试试呗。方士谦下意识望向了王杰希,王杰希却是微微笑了一下,把他旁边座位的电脑给打开了。
国家队开始起哄,其中以张佳乐为首,叫的最欢。七期的俩小孩儿没怎么遇上过当年的微草治疗之神,其他人倒是吃过不少苦头。现今方士谦重回荣耀,确实是个挺让人激动的事。若是让国内微草粉知道了,很多人都会抱头痛哭的。
方士谦兴致勃勃地坐在电脑前,摸着键盘,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这些年他也还在玩儿荣耀,但大多都是娱乐局。他都好久没有遇上这么些实力高手了。挑战欲逐渐使他的血液升温,他好像又听到了总决赛赛场上那排山倒海一样的欢呼声。


左手边是王杰希,和当年在微草的位置一模一样。无论是防风还是冬虫夏草,都一定不能让王不留行离开视野的。熟悉完电脑和键盘,方士谦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退役前那些披着星光打比赛的日子,方士谦开始兴奋,顺口就说:“小队长,干翻渣渣们啊!”说完即愣了。
这句话是每次团队赛开始前方士谦都会给王杰希说的。而且他还总是会在选手通道当着对方的面,超级大声地抵在王杰希耳边说,生怕对手听不到一样。垃圾话嘛,鼓舞士气嘛。王杰希当着别家队长的面总是一脸严肃地让方士谦安静,再友好地和对方握手,表达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且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的思想。只有进了比赛位坐下王杰希才会对着右手边的方士谦说,好好,我知道。方士谦总说王杰希你太正了能不能说点涨气势的话。王杰希就会对着他们队员说,好好打,这一次让他们死的舒服点儿。方士谦真的是爱死这么两面派的王杰希了。
这一次王杰希也是高贵冷艳地回复方士谦, 扫帚不就是来扫渣渣的吗?


王杰希的垃圾话这么犀利的原因是因为对面队伍有垃圾话大王黄少天。整场比赛方士谦和黄少天的对骂就没有停止过,中间穿插着王杰希的冷嘲热讽还有方对面方锐的趁机踩一脚。打完比赛后被吵的脑壳疼的张新杰表示,下次分组练习坚决不和黄少天一组。
方士谦这边也不轻松。张佳乐在他这一组,奶他奶的眼睛都要爆炸了。他们最终还是输了,方士谦的治疗没跟上整体的节奏。毕竟方士谦已经退役三年了,实力已经大幅度下滑。更何况对面张新杰不仅奶的稳,还暗算他们。方士谦也真心佩服喻文州和张新杰,被黄少天那样吵还可以动着脑子想战术。可他还是有点点的小丧气,因为他发现他曾经特骄傲的可以奶魔术师的能力早就没有了。第一次没奶到时,王杰希的手明显顿了一下,他也忽然怔住了。因为王杰希也习惯了方士谦的随时支援。但王不留行立马调整了状态重新冲入战场。当王不留行骑着灭绝星辰俯身而过时,方士谦的手速根本跟不上,他只能看到点点星光,以及魔术师远去的背影。
比赛结束后,方士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觉得自己消耗巨大。邻座的王杰希转过椅子看着他问感觉怎么样。方士谦说爽,就是没奶到你觉得自己超矬。王杰希说,就因为你,我今天在黄少天面前丢脸了,方士谦说此等血仇不能不报小队长你等着啊我待会儿就把黄少天给你绑过来。王杰希说行了行了我们要正经训练呢你赶紧自己一边儿玩去吧。方士谦说我就是来探班的没事儿做啊。
于是叶修还真给方士谦找了点儿事儿做。他让方士谦这段时间和他们一起训练,做个团队对抗时的替补牧师,练习时充个人头,毕竟没有哪个国家队团队赛不要奶妈的。一下子方士谦的训练也变得很重,他给王杰希抱怨说凭什么啊我正放假过来玩儿的,当个充数的也没啥报酬吗。王杰希却觉得这安排很是合理。以叶修的话来说就是,一个现成的前荣耀大神之虽然现在菜了点儿但是练练还能将就看且不用白不用。


晚上方士谦住进了王杰希那屋。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想的是荣耀,奶妈,还有王不留行。另一张床上的王杰希也没睡着,一直在翻身。方士谦干脆直接问王杰希怎么还不睡,不睡来聊天啊。
王杰希平躺着望着天花板,烟雾探测仪上的小红灯一闪一闪的,看得他眼睛发直。王杰希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闷闷的。
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好久没和你睡同一屋了,挺神奇的。
方士谦也平躺着,觉得那烟雾探测仪上的小红灯闪的真烦。
他说,是啊,这么些年,我还是怪想你的。






3.


当时方士谦对王杰希的态度转变就如变形记的王境泽的表现一样。大概是荣耀的副队长都有这样打脸的特性。黄少天当年也说我黄少天就是死,也不会叫那个吊车尾队长的,后来就一口一个队长叫的比顺口溜还溜。方士谦刚开始也是这样,背地里说那王杰希有什么本事,凭什么挤走了队长还拿到了王不留行的号!我方士谦就是退役也不会承认他这个队长的。然后在看过魔术师一鸣惊人的擂台赛之后,方士谦逢人就夸我们小队长真厉害谁怼王杰希我就跟谁急。
第三赛季的王杰希实在太过耀眼。各类报纸都争先恐后的地报道这个横空出世的魔术师,把王杰希捧得像神一样。再加上王杰希天生淡漠的表情,以及平平的语调,回答记者问题也是一板一眼的,一个高冷男神的形象就这么建立起来了。方士谦那时也是年轻气盛,毕竟他也仅是出道一年就差不多到封神的地位了。所以最开始喊这个后辈队长,总归是不服气的。但是在这个实力说话的赛场,方士谦服气了。
王杰希真的是他的男神啊。


第三赛季夏休期,王杰希和方士谦都留在俱乐部练习。突然,训练室一片漆黑。方士谦在黑暗中听到王杰希那头动静,好像是手在胡乱摸索着什么。他忙问怎么了。王杰希那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好像是停电了,空调也没了。方士谦闻言便起身说那咱们出去遛遛弯儿呗,这屋里呆不了多久就跟蒸炉一样。王杰希说好。
于是方士谦便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出门,却发现王杰希那边半天没动静。他问怎么不动?王杰希又是迷之沉默,再开口的时候声音也变小了点儿。
我有点夜盲症,他说。
方士谦一听,突然有点儿哭笑不得。他好笑地摸了摸鼻子,到王杰希座位前拉住了他的手腕离开了微草大楼。
王杰希的手腕在空调房里被吹的冷冷的,方士谦却觉得自己皮肤和他接触的地方烫烫的。


夏日北京的夜晚也真的热,但幸福的时候是吹着还有热意的风走在大街上,穿着宽松T恤与大裤衩,抬头看到漆黑夜空中挂着清月。橙黄色的路灯照亮一个个急着归家的路人。
方士谦和王杰希一人拿着一个冰棍,慢吞吞地走着。方士谦问你夜盲症这么严重啊?王杰希说还好吧,现在纯黑的环境也挺少的。方士谦问那我看你睡觉也没关系啊。王杰希转过头来对方士谦投过去一个鄙视的眼神,说谁睡觉不是两眼一闭就全黑啦?方士谦傻乎乎地笑了,说,也对哦。王杰希一脸你没救了的表情,吃掉了最后一口冰棍儿,把木棒在嘴里还吮了吮。
方士谦说我才发现原来你还有这么多表情的噢,王杰希一脸疑惑。方士谦说你不是高冷男神的人设吗?王杰希说难道我是面瘫吗?方士谦说你这样是会ooc的啊。王杰希说你神经病吧,我什么样的你不知道吗。
方士谦想了想自己平常看到的王杰希是怎样的。是那个早上训练偶尔也会困的连打哈欠的人,是那个特别怕冷秋裤要穿两条的人,是那个休息时间沉迷在抽卡游戏里氪金的人,是那个沐浴露忘了买,会用洗发露来洗身子的人,是那个吃番茄炒鸡蛋要把番茄挑到方士谦碗里,再把鸡蛋挑走的人。那些日常的王杰希,一帧一帧形成方士谦脑中的走马灯剧场,搅动了方士谦的思绪。可能是在夏休期,一些追寻的东西都可以暂时放下,此时的王杰希确实没有比赛期间的那一份紧绷。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无所事事,但微翘的嘴角说明他还是很愉悦的。他总是这样的,显六分藏三分,剩下的一分还要让你自己猜。
原来王杰希根本不是什么男神,他不过就是一个二十岁的接地气的大男孩儿。男神是用来崇拜的,但方士谦却看得见,摸得着,这王杰希算什么心里的神仙嘛。他有懒癌,有夜盲症,挑食,直男审美,大小眼,运动神经极差,偶尔还要和方士谦幼稚兮兮地搞冷战。
神仙堕落凡尘了,方士谦心想。


但是方士谦扭过头看到王杰希半眯着眼睛迎面吹风的慵懒侧脸,觉得王杰希可真像一只猫。不喜欢你抱他,更不喜欢你不抱他。他的头发看起来柔软浓密,他的睫毛似乎根根可数。
夏日的闷热,夏日的蝉鸣,夏日的滚烫,都晕成薄汗,紧紧地贴在了脸上。这样的夏天,他和王杰希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趿拉着拖鞋走在老北京城的水泥路上,好像什么都不做,也不会感到心虚。这样热浪滚滚的夏天,似乎本来就是用来浪费的。
方士谦想,我好像喜欢上了凡人王杰希。


第四赛季快开始时,微草的经理赶上夏天的尾巴,带微草全队去郊游,在山里面的水涧打水仗,所谓团建。傍晚方士谦和邓复升光着膀子在烤烧烤,王杰希站在方士谦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烤架上的烤鸡翅,然后一脸严肃地说这是防风的翅膀。方士谦弯起膝盖怼到王杰希大腿说你怎么这么皮,王杰希笑着躲开说快点烤我肚子饿。
晚上住在山间民宿,方士谦和王杰希一个屋。窗帘很薄,几乎盖不住倾斜下来的银色月光,洒在木质地板上,温柔如水。
方士谦睡不着,山里面夜间蚊子特别多。他开始骚扰王杰希,问他睡着了没有。王杰希用迷迷糊糊的声音回答说快睡着了。方士谦丢了一个没用的枕头过去说你别睡了,来聊天。王杰希彻底清醒了,把枕头丢了回来骂道滚远点儿。方士谦嬉皮笑脸地说来啊造作啊反正有大把时光。王杰希没辙了,转过身来面对他说,行,你说吧,我听着。
然后方士谦就开始讲他小时候夏天住在乡下奶奶家的种种事儿。那时他和左邻右舍的一大帮野孩子下到泥地里抓泥鳅。那泥软软呼呼的,深一脚浅一脚,往往他泥鳅都还没抓上几条呢就和那些男生互扔泥巴玩儿了,弄的衣服和脸都脏的不行。回家时总少不了奶奶的一顿打,然后奶奶就让他站在院子青石板上拿水管冲他全身。夏天晚上水汽儿蒸发很快,不一会儿就氤氲成风中的雾气了。然后方士谦就胡乱擦擦头发,抱着西瓜冲到南边儿的小山坡上。那群野小孩儿也会鱼贯而出,带着一些水煮花生,或者是炒瓜子什么,躺在绿油油的草地上,抬头看深蓝夜空。他突然想起小学语文老师教他们的一篇诗词。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小时候方士谦不喜欢背古诗词,他总觉得古人都文绉绉的,说话多累啊。很多年后他才明白,很多的深意总是藏在文字背后的,平仄韵律中的含蓄总透着浓厚的情思。星河漫漫,星辉温柔地包围着这些小男孩。时间被放得很慢,一切的情绪与得失在星空之下都变得微不足道。你的心事藏进云中便再也看不见,你的眼泪与汗水也终将蒸发成雨水,汇进大海,最终被宇宙溶解。
宇宙太大了。


方士谦讲得停了下来,好像是回到了某种回忆里。王杰希在黑暗里借着月光隐约看到了方士谦的侧脸轮廓。他问,然后呢?
方士谦轻笑了一下,说然后啊,那个小山坡被某土豪买了下来,盖起了气派的公寓大楼,再也看不到那样的星空了。王杰希没说话,他的呼吸都很轻。
方士谦也转过身子,面对着王杰希说,我奶奶告诉我,用时间来划分生命太沉重,人是通过一件件触碰灵魂的事长大的。那高楼就触摸到我灵魂了,我才明白有些记忆只能活在心里,失落感会缠绕你很久,所以要珍惜每一刻的现在。然后我就长大啦。方士谦笑着咧开嘴。
王杰希说我看你这么幼稚也没觉得你长大了。
方士谦说哪有,我现在也可以继续长大。
王杰希说那你现在遇到触碰你灵魂的事了吗?
方士谦说遇到了啊,你啊。


银色星辉中,方士谦看到王杰希黑色的眼睛睁开,静静地看着他。
所谓情话不止两三句,最温柔不过欲言又止。
而他明明近在咫尺。






4.


国家队适应了四五天之后,世邀赛便正式开始了。第一轮中国队对上了瑞士队,实力差距很大,中国队赢得很轻松,直进8强。值得一提的是王杰希终于在擂台赛中又重现了他的魔术师打法,把对面的气功师打的措手不及。
从赛场上下来的王杰希嘴角还隐隐带着点儿笑,看得出来他心情特别好。后台方士谦拿胳膊肘怼他,说你行了啊,别太得意了,平常的架子端出来啊,待会儿采访那么多记者看着呢。王杰希却好像真的挺放松的,说这次喻文州是队长,记者肯定都攻击他。这时喻文州笑眯眯地从旁边路过,飘来一句说我今天会着重强调王队的魔术师打法噢。然后王杰希就面无表情地瞪着喻文州,喻文州还是笑的一脸无害,并且纠正了王杰希刚才的称呼说,哦对了待会儿记得喊我喻队长噢。王杰希接过方士谦递来的可乐,喝了一口说多大仇,喻文州毫不客气地回怼说谁让你把队长职务推给我的。方士谦插了一句嘴问先前队长是王杰希啊?喻文州环着手臂说是啊,方士谦一脸恍然大悟说哎正常,他就是懒。


晚上方士谦打完饭才发现王杰希和叶修正坐在一起说着什么,肖时钦也在。粤语三人组在另一张桌子上,黄少天和方锐粤语说得飞快,喻文州在一旁安静挑着鱼刺,时不时提醒那两人低头吃饭。李轩和周泽楷最近经常一起吃饭,两人之间的和谐气氛非常愉快。张新杰一个人坐着,而方士谦是万万不敢去打扰他吃饭的。
思考良久方士谦还是加入了张佳乐孙翔和唐昊那一桌。看着那三人脸上大大的六个省略号,方士谦吼同期张佳乐说你一把年纪了跟着后辈们凑什么热闹啊。张佳乐说我是二期的不老神话,你个退役的外界人士有发言的资格吗。方士谦把饭盘往桌上一放说反正有张佳乐增加平均年龄了不介意我也来增加一下年龄吧。孙翔唐昊默默低下了头扒饭,暂时不想加入二期老人们的斗争。
但方士谦和张佳乐都是很热闹的人,不一会儿两个二期的和两个七期的就聊的热火朝天,声音越来越大。突然,方士谦感觉自己的背被点了一下,转头一看,拿着饭盘的王杰希对着他挑了挑下巴,示意他到另一桌去。粤语三人组转过身来对着方士谦笑了笑,然后又说起了方士谦听不懂的话。
方士谦看着王杰希把饭盘放下坐好,然后把自己盘子里的番茄挑到方士谦盘里,又把方士谦盘里的鸡蛋挑过来。方士谦觉得王杰希这皮孩儿挑食的臭毛病可是一点儿没变。他说你过来就为了挑鸡蛋?王杰希一脸平静的说叶修不让我挑,又加了一句,肖时钦也是。方士谦说那你就别添这道菜啊,王杰希声音突然小了点儿说,这不是你在吗。方士谦一乐,把饭盘往王杰希面前一推,说你慢慢挑随便挑。
还吃什么啊,方士谦恨不得把食堂的番茄炒鸡蛋全部端过来然后给王杰希挑鸡蛋吃。


突然王杰希抬起脸问话说你来这里到底是干嘛。
方士谦说这事儿重要吗现在比赛是第一你好好打比赛就行了。王杰希说你快说,这又没什么大不了的。方士谦说我不说,叶修待会儿会揍我。王杰希说别贫嘴,你觉得他那个身材能揍你吗。方士谦说那也不行,喻文州也会骂我。王杰希说他不会,但他会让黄少天来骂你。
方士谦说别问了,我不会说的。然后王杰希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力道不大,声音却有点响。王杰希眼神淡淡地看着方士谦,看得方士谦都心虚。
王杰希从来都是这样,从来不会声音很大或者气急败坏地和人理论或者吵架。他表现的越是平静,给人的压迫就越大。方士谦最怕这样的王杰希。
他投降,说你听了可别后悔。王杰希轻轻一点头,示意他继续说。方士谦没辙了,索性破罐子破摔。他说还能来干嘛,来看你呗,想你呗,想……找你复合呗。
王杰希眉毛一挑,说你这球还挺直啊。
方士谦说我一直都打直球的,弯弯绕绕的不适合我。






5.


略过那些回忆满满的恋爱过程,故事直接来到那最后一句。第七赛季方士谦退役之后他们就分手了,而且方士谦是被甩的那个人。但是两人都分得很和平,在飞机场分别时还特别兄弟情深地来了个拥抱。一个说着祝你一路顺风,一个说着友谊地久天长。
在飞机上的时候方士谦骂自己,说什么友谊地久天长,骗别人还骗自己。这一别就不要再见面了,各自过好自己的生活吧。在英国的第一个圣诞假期,方士谦跟着朋友一起去了芬兰玩儿,跨越了北极圈,看到一个个似乎只会在童话中出现的木屋,还有可爱的麋鹿。方士谦第一次感受到这么浓厚的圣诞气氛,开心疯了,又一连在那里呆了好几天,又到了新年。跨年的那个晚上,方士谦穿着厚厚的羽绒服,避开伙伴来到屋外,算了算北京的时差。他微信里有一条编辑好的新年祝福,他想在第一秒发给他。可看到山里这厚厚的白雪,方士谦就想起每年冬天微草门口那片白皑皑的空地,想起那个高高瘦瘦的人影,想起他那淡淡的眸色。然后他耳边响起了那首香港的老歌,他曾经晚上睡不着听过好多次。
长情似山水,但山水散尽各自人生里。


那条没发出去的新年祝福后来被搁置了三年。这三年来,方士谦逐渐习惯了这一种和以前截然不同的生活。读书,写论文,学做饭,偶尔打打游戏,日子被课业充满了,琐碎的时间里也有许多很有趣的事情。渐渐的,他不再常常想到王杰希,看比赛时也不会再对那个人有过多的思绪了。
可那个人还是会偶尔窜进来。某天方士谦刷朋友圈看到一个朋友分享了一首容祖儿的《心淡》,里面有句歌词是春天分手,秋天会习惯。方士谦突然自嘲了一下,心想还好我分手是在夏天。只有夏天淋雨才不会感冒,只有夏天喝醉了才可以睡在街头,只有在夏天分手才不需要别人的安慰与照顾。若是在春天分手,秋天会习惯,那第几个秋天会习惯啊?未免也太过可怜了。
方士谦觉得自己还是蛮潇洒的人,拿得起放得下啊,绝对不吃回头草。


第十赛季的全明星,王杰希在最后的团队赛中的表现震惊了场内场外的所有人,MVP得的实至名归。那时的方士谦坐着电脑前,觉得自己的双手都开始微微颤抖,因为他仿佛又看见了第三赛季那个像是天神一样耀眼的王杰希了。
于是,三年来被刻意压抑住的想念一瞬间泄了洪,他想起每一个和王杰希在一起的片段,想到那个停电的晚上,想到星辉下王杰希睁开的黑色双眸,想到他们的拥抱,他们的亲吻,想到训练室里桌子下的十指相扣,想到第五赛季王杰希举起冠军奖杯的笑眼,想起星期天赖床的睡姿,想起王杰希对他的白眼,想起离别时他没有回头的背影,想起微信里那句没有发出去的新年快乐,想起那个像天神一样耀眼的魔术师,想起那个北京街道上慢慢走着的凡人王杰希。
原来记忆没有死去啊。这么久了它们居然还有活性,像是吸食到了什么营养物质,于是又开始沸腾喧闹了起来。
记忆里的人应该是越走越模糊的。但王杰希不是。他就在那里,永远在那个年岁里清晰着,如夜空中那最亮的星,轻而易举就照亮了方士谦漆黑的心房。
不动声色,也深刻。


看到国家队即将到苏黎世参加比赛的消息时,方士谦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他又期待又焦急,因为这个夏天注定会不平凡。
方士谦是个性格很直的人,他也说过绝对不想再骗自己的内心了。网上经常会有人问被甩之后如果前任来求复合怎么办,多数网友都会劝解说别回头,别再陷入死循环。可方士谦却会说,好啊,然后他会走上前去抱住他。好像很没出息,但没皮没脸也没关系,真实想法来着啊。
有的时候会纠结日子到底是一个人过好还是两个人过比较好。但当方士谦在难得晴天的周日坐在伦敦市中心海德公园的草地上,听着鸽子飞过的阵阵风声,就更不想再去想那些得失。
为什么不愿意正视自己的内心呢?干嘛不承认自己还是那么想他呢?感情上又不是谁先走出去谁就是赢了啊。他明明就是沿着残缺边缘出现的毫无争辩的正确答案啊。


当初是谁先爱上了谁,到底是你付出的更多还是我付出的更多,我们分手后彼此有没有过的更好,再见时是不是内心还有底气。这些问题的答案是不是有那么重要?是不是可以减轻内心的一点点念想?其实这些自己的一些小虚荣心,骗得过白天城市中的车水马龙,骗不过夜晚四下无人的房间。当每一分空气都沾染上他的味道,越想越浓,越逃离越纠缠,越回忆越空。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坐上了飞往苏黎世的班机。孤注一掷,就算王杰希根本不想见他也没关系。更绝望的难道不是只能在荧幕上看到王杰希再独自暗伤吗?
他说他不想心淡,他想去找他。


因为我就是那么爱他啊,忘不了,走不出来。我总是在怀念,总是在回忆,一直在幻想。别怪我,我就是舍不得。
离开你之后,我现在依旧想要你的一个拥抱,一个拥抱就好啊。






6.


第二场比赛中国队打的异常艰辛。美国队似乎认真研究过他们每个人的打法与风格,在前两轮团队赛里也是疯狂针对王杰希,导致他直接与团队脱节,被孤立。最后中国队第三轮比赛总分险胜一分,挺进了四强。
本来赢了比赛值得高兴,但有些人心里却是极为沉重。
会议室里,叶修漫不经心抽着烟,喻文州张新杰还有肖时钦站在投影仪前看着先前比赛的团队赛录像。王杰希坐在沙发里,垂下眼帘,盯着会议室里的地毯,没说话。气氛有些凝重。
“下一场对日本队,他们的团体赛非常强。”肖时钦看了看刚结束的另一场比赛,日本队获胜。日本国家队已经一起训练了很多年,各队员之间的默契已经非常好,所以日本队的团体赛每一次都赢得极为漂亮。中国这边因为长年致力于各战队之间的斗争,在国家队之前,大家都还把彼此当成仇人一样呢,团队赛一直都是他们比较薄弱的环节。所以下场半决赛,一定是场硬战。
喻文州和叶修低声说了几句,叶修点了点头,然后开口对一直低着头情绪不高的王杰希说,大眼儿,下场比赛你担任守擂大将。王杰希抬头看着叶修,没什么特别大反应,好像早就料到了一般,轻轻嗯了一声。叶修叼着烟歪嘴笑了一下,拍着王杰希的肩上安慰他说,守擂交给你们微草,我放心嘛。
其实想想就能明白这样的安排才是最好的。谁都看的出来对面团队赛对于王不留行的针对,而王杰希的打法虽然已经不像以前那样融不进团队,但是在国家队依然经常会出现以前微草团队赛的弊病,即是太容易和团队脱节。如果还像这样打,对于默契度还不够的国家队,团队赛对上日本队必输无疑。所以把王杰希派到擂台赛,争取擂台赛的优势,也对胜利有所帮助。


王杰希也明白这个理。可不知道为什么,以冷静淡定著称的微草队长这两天的状态很不对劲。
刚和他结束对打的唐昊取下耳机,一脸的莫名其妙。他都在怀疑十赛季全明星赛把唐三打暴打的那个人真的是王杰希吗?技能连接非常生硬,走位也不刁钻了。而对面的王杰希表情却没有什么异样,十分平静。
这样不行啊,站在一边的叶修小声对方士谦说。方士谦说他现在装着呢,表面稳如老狗,内心慌的一批。叶修说不至于吧,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啊,不就是个半决赛吗还情绪不稳了?方士谦说他可能就是觉得下场比赛擂台赛必须守住,这样团队赛过后才有胜利的希望吧。毕竟日本团队赛太强了,必须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叶修说微草决赛他也这样吗,紧张?方士谦叹了一口气,说你别看他总是淡定的样子,其实他压力很大。他一直都这样,把自己的责任想的太多,擂台赛他也要守,团队赛他也要扛。叶修说其实也正常,谁没紧张过啊,上场比赛最后关头看得哥把烟盒都要抓烂了。方士谦说这次是为国争光感觉更不一样了吧。叶修说是啊,上了国家的层面总觉得这比赛更是非赢不可了。


方士谦其实对这样的王杰希不陌生。第四赛季的时候,王杰希一直在摸索融入团队的道路,收起自己的锋芒,让自己更好地带领团队的节奏。谁都不是圣人,王杰希也不是生来就有强大的心志让自己一直保持淡定平静。那时方士谦经常看见还有些青涩的王杰希在训练休息时,会有点出神地看着窗外的树木,静静地发着呆。他既不焦躁,也不慌张,但方士谦就是看得出来王杰希隐藏的那一丝不安。
他肩负的东西太多了,对自己的要求太高,总是把自己放在团队之后的。作为微草的队员,方士谦尊敬王杰希,他真的是联盟最好的队长。但仅仅是面对王杰希这个人,方士谦只是心疼他。
所有人都在期待着赛场上所向披靡的王杰希。关键时刻王杰希绝不会掉链子,没有人会对他失去信心。他本身就是神话,他还那样扛着微草,创造着更多的传奇。
但那个背后的王杰希呢?方士谦看得到那个账号卡后平凡的王杰希。他不似绚烂的烟花,而似一个小小的微弱萤火,只照亮了方士谦这一方心尖。


晚上时候方士谦到附近的超市去买了些生活用品。他当初本没打算长待,结果叶修丢了这么大一个担子给他,他一待就是好多天。所以又跑来超市买东西。
路过食品区他拿起一包红提掂量。苏黎世这边的红提很甜,营养价值也很高。最重要的是无籽,特别适合联盟那一大批懒汉子们。他挑了好多袋准备带回去。走回训练楼时,方士谦电话响了。一看,是王杰希。他忙把袋子放地上来接电话。
刚按开还没说上话,王杰希就急匆匆地问他在哪儿。方士谦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王杰希语气会那么急,语速也变快了很多。他说我刚刚去超市买东西了,现在正往回走。王杰希那边似乎呼吸停了几秒,然后语气恢复了正常,说知道了,然后就准备挂电话。
诶诶诶别挂,怎么了小队长,你发生什么事了?这回换方士谦不淡定了,他特担心王杰希突然出状况。王杰希说没什么。方士谦说你别装了你每次说没什么前空个几拍就表明自己特别有事儿。王杰希说你咋啥都知道,方士谦说我能不知道你什么毛病吗!
王杰希又是迷之沉默,等的方士谦都要暴走了。他正想说王杰希你等着我马上回来,王杰希突然开口让他怔住了。
他说,方士谦,我怕你又突然像三年前那样走了。


方士谦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慌张的像个小孩儿,手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干脆坐到训练楼下的一棵树下面,看着三楼左侧数第二个窗户亮起的橙色灯光,那是王杰希的房间。王杰希此时就在房间里给他打电话,他却没有勇气上楼。
电话那头的王杰希还没挂电话,这头的方士谦却像个呆子。在来之前他就特怕王杰希说起三年前的事儿,也怕王杰希根本不在乎三年前的事儿。又矛盾又纠结,因为他不确定在王杰希的心中,还有没有残存一点点可以放下他们两个人,还有那些回忆的地方。他以为王杰希没有怨过他,或者说让这事儿翻篇了,没想到王杰希心里也一直有这坎儿的。他还是怨他三年前就那么走了。
他艰难地开口问王杰希说小队长你是不是压力很大,王杰希说是啊明天半决赛,擂台赛要兜住孙翔和方锐确实压力很大。方士谦说我不是问的这个,我是说这三年。王杰希顿了一会儿,然后很平静地说,刚开始还会不习惯,但后来一个人扛着也觉得还好。方士谦说少了一个全能副队长还是挺难过的吧,王杰希说多了一堆微草的未来,不亏。
方士谦听着王杰希仿佛性冷淡一般的语气,一直在脑补着对头的王杰希该是怎样的表情。他觉得自己现在怂得不行,孤注一掷来苏黎世的勇气早就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有些答案似乎已经暧昧得快要被显现出来,但越是这种时候,方士谦却更犹豫了。他一直在试探,一直在猜,可那一头却总是朦朦胧胧得像雾。他觉得这三年来他更看不清王杰希了,读不清楚他的名字,猜不到他的下一个动作,摸不透他的心思。


薄荷般的暗示,快告诉我答案吧。






7.


感情的拉锯是两个人一进一退,一攻一守。
方士谦觉得自己前段时间好像进攻得过于放肆了,直球甩得太多,万一影响到王杰希就不行了。更何况明天还有至关重要的半决赛,要是被叶修和喻文州知道方士谦把国家队守擂大将在比赛前夜的心态整崩了,他就算有十层皮都不够被扒的。
他想,这场战役打不得,要退,退的远远的。反正来日方长,很多话还可以慢慢说。
他要让王杰希好好去训练然后赶紧挂电话今晚上先搬到空房间不能打扰王杰希。


王杰希却开口了。
他说,你别走了,行不行。


方士谦第一反应是心想我怎么能不走呢我暑假就这么长,下学期课还那么多论文也那么多,不走我毕不了业啊。
第二反应是,卧槽,王杰希怎么就攻上来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猜测都可以破灭了。明明这就是两个人的心互通,真心天地可鉴。明天好像有半决赛,但是管他呢,无论是哪个国家,那群家伙的实力还是毋庸置疑的对吧?
方士谦觉得王杰希浪漫极了,当年一句“我什么样你不知道吗”让方士谦陷入夏天热融的风中,离别时一句“祝你一路顺风”让方士谦魂不守舍三年,现在区区七个字就让方士谦心甘情愿对王杰希死心塌地,只想余生都这样和他耗下去。
不是说复合的时候也要有尊严吗,不是说要记住上一次的伤痛吗?但方士谦此刻却什么都不想要。不要面子了,不要回忆了,天地之大,他只想要那个平凡的王杰希。他自己拥有的东西也不多,唯有他爱王杰希爱得不分昼夜的这颗心,称得上几斤几两。


那时方士谦怀疑自己的自控力,叶修说也对,毕竟他是王杰希嘛。
是啊,毕竟他是王杰希。
偏偏他是王杰希。





8.


方士谦突然鼻子有点酸,好像他这三年里面他也有好多的委屈。明明都不是毛头小子了,但是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大道理与自我安慰在有关王杰希的事前面,都不值得一提。他一瞬间回到了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对喜欢的人依然会不知所措,不知道怎样才能让自己变得更好,不知道怎样做那个人才愿意让他牵起他的手。
他问王杰希,你还记得我说过人是通过一件件触碰灵魂的事情长大的吧。
王杰希回,嗯。
“那你遇见了吗?”


等了好久,方士谦才听到王杰希那有点清冷的声音响起。
他说我很早就遇见了。
他说我现在又遇见了。
他说方士谦你等着我马上下楼。


方士谦想,三年时间够不够忘记王杰希?
不够,三年不够,十年不够,可能甚至一辈子都不够。
三年前没说出来的话,现在可要说出口。
以前他出去旅行时,看山是山,看水还是水,世间万物都不会因为他的心事而有所改变。可当后来他离开了王杰希,在外面嬉闹玩乐,放心吃喝,与所有的未知重新相识。
他觉得旅行的意义不就是离别吗?
他以为他能忘记王杰希,能够抛下那些所有的旧事,时间也许会让他慢慢心淡。可后来他才发现,他看山不再是山,那水也不再是水。一些情绪在这天地之间溃不成军,于是天不再清远辽阔,而是连结着东方透着灰的边际;于是海也变得沉默而厚重,一浪接着一浪如鲸鱼的呼吸。
他不是个唯心主义,然而他却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因为世间万物都带上了明灭的小心思,他的思绪也开始变得绵长,要连到亚欧大陆的另一端去了。


后来方士谦才意识到,他虽然离开了旧地,可回忆依然像藤蔓一般缠着他。他想起北京下雪的那个晚上,183的男人和181的男人走过那个路灯坏掉的小巷,两排越靠越近的脚印最后叠在了一起。他抽了人生中的第一根烟,被烟雾呛着了,但吻上那人的时候,他却觉得自己饿了,因为他在烟里吻出了甜味儿。
心里藏着事儿的男人不会戒烟,因为让他上瘾的根本就不是烟,不过是个区区王杰希罢了。
想明白这事儿之后,方士谦总觉得心飘飘的。他心中有一片毛茸茸的温柔,那里藏着他放在心尖儿上的一个人。
于是,所有的春花秋月,夏雨冬雪都重新开始有了意义。


他在等他。
他也在等他。
他觉得他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紧张过。
他看见夜色中王杰希的国家队队服出现。


王杰希走得有点匆忙,表情没有过多的情绪,依然是淡淡的眸色,可微微的喘气依然显示了他有些波动的内心。
月亮从云后钻了出来,银色的月晖落在远处的森林,一片宁静与清冷。
本是上好的景色,适合闲聊,适合浪费生命,适合一切乱糟糟的小情绪在这个夜晚碰撞。适合放宽心,适合重逢,适合思考宇宙的大小与想念的距离。
可当方士谦看到王杰希的那一刻,时间都为他们两个而慢了下来。他觉得好像他这么多年就只为等待这一个画面。


万千的星辰都不及这一瞬间的绝色。
一片朗朗,温柔都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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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写了一篇分手后没法复合的,现在写了一篇分手后可以复合的。最后一心要让老王的直球让不害臊的方神打懵。差不多算“反攻大业”??哈哈哈原谅我的恶趣味……
哎下一篇写啥呢,原著向联盟还有什么CP可以供我YY啊……

【昊翔】不煽情






1.


电视机放到唐昊退役的发布会时,孙翔正在搬家。
客厅里面大大小小的纸箱子占据了许多空间,孙翔在卧室和客厅里来来回回地跑,觉得东西太多,有点儿烦人。
中央空调特别负责地一直运作,发出呼啦啦的声音。23度的制冷风吹到孙翔的脸上,带动了孙翔额头上有些微长的头发。孙翔还是觉得自己的脖子和背上出了一层薄汗。他随手从兜里掏出了一根橡筋,把自己前额的头发全部扎到后面,留了个小啾啾,倒像是一个大背头。
孙翔觉得自己的额头也终于可以呼吸了。


他走到厨房,从新冰箱里拿出一罐冰凉的可乐,拧开拉罐,咕噜噜地喝了起来。冰爽的快感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变成一个个小气泡。
他满足地走回客厅,拿起茶几上的遥控板,把电视机的声音调大了点。
唐昊的脸在电视机上被放大。
还是那张脸,没有多余的表情。一头深棕色头发被藏青色的发带利落地拢在了一起。黑色浓密的眉毛下是一双漆黑的眼睛,有点上挑的眼角,眼尾透着冷意。棱角分明地有些锋利,一双薄唇抿在一起,线条很简单。


很上镜。
孙翔后躺进柔软的沙发里,长腿放在茶几上,心里这样评价。
可乐还在冒着泡,咕噜咕噜的。可孙翔突然觉得肚子开始疼。他的胃一直都不太好,一旦吃了或者喝了特别冰的东西,胃就特容易痉挛。倒也不是特别严重的事儿,就是痉挛时要尽快吃缓解的胃药。于是孙翔疼得龇牙咧嘴地在电视柜前找药。


“请问呼啸队长你对你这十年职业生涯有什么想说的吗?”
有个记者问唐昊。唐昊不自觉地微微低了低头,看起来像是认真想了想。然后他嘴角微微勾起来了一边,孙翔看得出来,那一定是个带着点讥讽的笑容。
“没什么想说的,无愧于心就好。还有……”
他顿了一下。
“说过的话,是男人就该做到底。”


电视机前找药的孙翔一愣。
唐昊的声音比较低,透着点嘲笑的意味。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的眉头甚至上挑了一下,好像有种愉快的感觉。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摄像头,似乎是知道这段采访会有谁去看,又会是谁在电视机前目不转睛。
药终于找到了。
孙翔突然失笑,也不顾肚子还疼着呢。他觉得唐昊简直幼稚的可爱。
“死小子,还在记仇呢。”






2.


孙翔开始收拾卧室。
他后来在S市定居了,买了一间一百多平方的大平层公寓,在这寸土寸金的城市,这也算是个豪宅了。别人问他,怎么不买个更大点儿的,反正他这些年当职业选手赚了不少。孙翔想的也很简单,他一个人住,要那么大干什么,平常住着怪冷清的。
他其实很早就搬来了,但是这次他准备重新装修。在酒店住了两个多月,又回来了,所以又相当于重新搬家了一次。孙翔这次添置了许多新的家具,全是看起来很有未来感的极简机械风格。比如一个最新款的智能冰箱,一个近来很火爆的一款吸尘器,最大尺寸的曲面电视机。他还下重金买了个超大家用音箱,音质顶好的那种,设计感也很好,椭圆面儿的,放在那儿超拉风。
对,拉风是孙翔绝对不能缺少的要素。他做什么都要很拉风的。江波涛有次来孙翔家做客,就被门口鞋柜旁放着的一个巨大的暴力熊模型吓到了。孙翔当时特别得意地给他炫耀这个暴力熊是哪个设计师的作品,有多贵,有多限量,有多难买。
但其实还是有一些家具没有换,比如客厅那个沙发。孙翔发誓绝对没有比它还要舒适的真皮沙发,他逛了无数个家具城终于满意地把它拖回了家。
还有卧室的一张床,特别大。孙翔没舍得扔。


孙翔收拾了一会儿,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拿出手机给唐昊发了个微信。
“你说你这人是不是太小气了点儿?都多久的事儿了,还念念不忘呢!”
配上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唐昊的头像是一只表情桀骜不羁的猫。孙翔越看越觉得那只猫的脸像唐昊的脸,让人想忍不住把他脸上的皱皱给揉开。
过了一会儿,唐昊回复:“你就不算男人。”外加一个竖中指的表情包。
孙翔气的把手机往床上一摔,拿枕头一直打着屏幕上的那只猫。孙翔觉得那猫的表情更像唐昊了。他好像就站在孙翔的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孙翔,眼睛斜斜地,嘴角有一抹嘲讽的笑。


孙翔其实比唐昊早退役两年。
刚出道的时候,他意气风发,发誓要站上荣耀的顶尖。后来他接手一叶之秋,一把却邪在手,金光闪闪,威风堂堂。
七期也算是璀璨的一代了。各个不服输,骄傲的小伙子都有想掀开新时代的气势。挑衅叶修的孙翔,以下克上的唐昊,刚揍完卢瀚文就剑指黄少天的刘小别。
方锐曾经说,七期的是真的皮,欠揍。但是联盟的前辈中,皮的人恰巧也很多。然后孙翔就被韩文清教做人,唐昊对王杰希的吊打之仇耿耿于怀,黄少天微笑送出的两根中指直戳刘小别心上。后来他们也成了荣耀里的支柱,沉稳了很多。三哥们儿聊天的时候却也还是觉得自己当时逊爆了。他们三个私下里约好,是男人就打个十年,谁退役谁傻逼。
可孙翔打到第八年的时候,手就出问题了。倒不至于像孙哲平手伤那么严重,但是也会影响操作了。于是他那一年果断退役,也还算是功成名就。刘小别当晚就发微信来嘲讽孙翔,喊他孙娘娘。唐昊则是直接黑脸,一个星期没理孙翔。
后来孙翔一直坚韧不拔地给唐昊打电话,巨生气地说,手出问题又不是我的错,又不是我想退役的,你气个屁啊!
唐昊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语气不再那么僵硬。
他说,孙翔你就是个傻逼。
孙翔直接炸毛,说唐昊你说清楚,你要是看不起我觉得我怂,那咱俩就一刀两断互不联系,省的你觉得我娘们不像个男人。
唐昊那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说,我就是气我自己不能和你一起退役了,毕竟我不能不当个男人。
他说,算了,你退了也好。都是个脑残了可不能再当个手残。


孙翔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他想起刚才记者会上,有记者问唐昊,未来的打算是什么。唐昊说他准备去美国,去念书,学IT专业。
他立马又给唐昊发了条微信。
“你要去美国念书啊?你成绩那么烂,英语过的了关吗?”
唐昊回的很迅速。
“……先去读个语言预科,再读本科。”
过了一会儿,他又添了一句。
“我表姐移民美国了,她在那边可以照顾我。”
孙翔看着自己输入框里的那句“你一个人吗?会做饭吗?别把自己毒死了啊”发了愣,这个唐昊,有读心术吗?这么轻易就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火速把那句话删了,噼里啪啦地打字。
“谁关心有没有人照顾你啊!自作多情。”
唐昊回,哦,猪关心。
孙翔被气笑了。


他俩后来漫无目的地聊了好久。似乎很久没有这样聊过天了。唐昊还是那个唐昊,孙翔还是那个孙翔。两个人都浑身带刺儿,可偏偏相处起来就还蛮好。
这时孙翔摸到枕头边有个东西,拿过来一看,是一根黑白条纹的发带。
孙翔问唐昊,什么时候走。
唐昊说,两个星期后。


孙翔看着天花板,白晃晃的让他难受。
现在是盛夏,即使紧关着窗户依然可以听到窗外的蝉叫,让人心烦。孙翔闭上眼睛,周围一切似乎都变得很慢。他甚至听到了自己手表秒针嘀嘀嗒嗒像前转动的声音,一点一点,提醒着他,时间还在流逝。
空调还在吹,孙翔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凉。一摸手背,一片冰凉,手心却是汗涔涔的。
他给唐昊发,我们后来怎么就成这样了?
唐昊回的倒还算快。


他说,不是你说的分手吗?







3.


确实是孙翔说的分手。
而且他和唐昊已经分手一年多了。
他俩是在第一届世邀赛结束后在一起的。那天庆功宴的晚上,孙翔带着满身的酒气敲开了唐昊的房间门,唐昊吻住了有点泛红的孙翔的耳垂。
就像是每一对情侣该有的那样,他俩谈起了平平淡淡的,却长达六年的恋爱。


有次轮回去N市打比赛,打完之后孙翔偷偷从酒店跑出来,然后在一棵梧桐树下看到披着月色的唐昊在看着他。
他俩像翘了课的高中生,只为看一场近期上映的电影。孙翔不顾唐昊怀疑的眼光,买了午夜场一部鬼片的电影票。然后在电影院里被吓的怀疑人生,一双长腿把前座蹬了很多脚。他觉得自己在鬼面前,可以不当个男人。被唐昊拽着出影院时,孙翔还是吓的脸白白的。
唐昊好笑地看着他,问他:“还行不?”
孙翔摇了摇头。
唐昊把手和孙翔十指相扣,牵着他往前走。孙翔觉得自己的手黏糊糊的,但唐昊的手却是冷冰冰的。他可以摸到唐昊手上的每一寸纹理,摸得到唐昊每一个椭圆形的指甲盖。
他侧着头看唐昊,唐昊晚上洗了头发,没有用发带,额前的刘海柔顺地盖下来,遮住了些许唐昊的眼睛,挡住了他平时有些锋利的棱角。
唐昊也侧过身看着他,眼神里有点无可奈何,却还是放软了语气,抱住了孙翔。
孙翔发现原来唐昊居然也有温柔的一面。
他说,怕什么,我在呢。


唐昊左耳耳骨上有个银色的耳钉,那是他未成年时杀马特的证明。孙翔却觉得耳骨带耳钉很cool,他自己只有左边耳垂有个耳洞。
他问刘小别,你在耳骨打过耳洞吗?刘小别说,没,据说痛死了。
孙翔有点儿得意地想,翔哥我就不怕痛,所以我比刘小别爷们儿。于是他立马去医院打了个右边耳骨的耳洞。
打完的那一个月把他痛死了,风吹过耳朵都在疼。洗头发时更是小心翼翼,一不小心手碰到了就钻心地疼。吕泊远天天晚上都帮孙翔喷着酒精,擦着红霉素,结果还是发炎了。
孙翔悔的肠子都青了。微草来比赛的时候,刘小别看着他红肿的耳朵,还有孙翔带耳机疼的龇牙咧嘴的表情,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后来总算愈合了,孙翔喜滋滋地戴上了个黑色的耳钉。去呼啸打比赛的时候,他得意地对唐昊说快看我的耳钉,和你的是一对儿。
唐昊愣了一下,手摸了摸孙翔的耳朵,说你幼稚不幼稚啊。
孙翔不耐烦,说你管得着吗!
唐昊把他拉进休息室,亲了亲他耳骨上的耳钉,说挺好看的。
一黑一银,亮晶晶的。


他们没有特意地去告诉谁他俩在一起了,刚开始大约只有轮回和呼啸的一些人,还有七期的几个人知道。
他们也并没有刻意隐瞒。这两人,做什么都是坦坦荡荡的样子。他们觉得,别人发现就发现了吧,也不需要知道他们的看法,更不需要知道他们的立场。谁在乎呢?无论怎样他俩都会在一起的,旁人的眼光对于他们来说,什么都不是。只要他们俩人过的开心,过的愉快,以后想起来不会后悔,这样就足够了。
他们把个人利得都看的挺重。只在乎自己的感受,只在乎这辈子自己想要的有没有得到。最开始同样饱受争议的两个人,硬生生的,把那些外界的看法都屏蔽在外,一拳一击,全部都狠狠打碎。所以两个人相处起来出乎意料地愉快。
年轻的时候,总希望乐子越多越好。也没什么必须要负的责任,也没什么接受不了的事情。他俩没想过以后,只想着年轻的时候疯一把,至于最终结果,并不重要。
孙翔偶尔想,就这么和唐昊简简单单混一辈子也还是不错,虽然不知道是否能不能走到最后,起码现在,他还是很庆幸那个晚上敲开了唐昊的门。







4.


最快乐的日子还是每年夏休的时候。
一年里面忙的日子偏多,见面的时候也总是少数。除了正常的比赛,一年一度的全明星赛能见上一次,其他时候很少见面。
唐昊没打算以后在N市定居,所以也一直没买房子,一直住在宿舍。孙翔却在S市早早地就买好房装修完了,夏休的时候让唐昊住过去。开始的时候唐昊还不情不愿的,说S市太热了。孙翔怼回去说你以为N市就不热吗,同在“四大火炉”,咱俩谁也别为难谁。然后唐昊就黑着脸不说话了,过了两天还是坐了个飞机飞到S市。
孙翔开车到机场接上唐昊时骂他,说坐个高铁就来了还非要坐个飞机。唐昊把孙翔车里的空调调大,没好气的说他怕热怕挤。孙翔就一脸正经地给唐昊科普说高铁也有空调的而且一人一座根本不会挤,唐昊一脸不耐烦,直接上手扯了孙翔的脸,说你啰不啰嗦,我偏要坐飞机你打我啊。
然后孙翔就打了上去。
当然唐昊也还手了。


他俩在不打比赛的日子里都懒,怕热,然后就天天窝在家里不出门。
唐昊把电脑连到电视机上打游戏,说这个屏幕看着大,很舒服。孙翔说我还嫌这个屏幕小了呢,改天一定要换个更大的。然后唐昊玩累了就躺进了那个真皮沙发,闻着沙发上那种特殊的皮质味道,说没想到孙翔你还蛮有品味的,这个沙发买的也不错,然后一把拉着孙翔的手一起滚进沙发。两个一米八几长手长脚的大男人挤在一起,再大的沙发也不够容纳他俩的。
唐昊问你不热吗,他的手臂搂着孙翔的脖子,摸到了一些汗。两个人的脚缠在一起,火热的体温触碰在一起,一阵火烧的感觉。
孙翔艰难地侧过身更用力地抱住唐昊的腰,头压倒唐昊的胸膛上。碎碎的头发扎的唐昊痒痒的。
孙翔说,好热啊。他的背上都出汗了,黏在T恤上,怪不舒服的。
唐昊没好气的说,我也热,你倒是快松开啊。
孙翔不理,还是抱的紧紧的。
唐昊皱着眉头啧了一声,不过也没推开孙翔。


夏天经常会下大暴雨,窗外乌压压的一片,水汽弥漫,根本看不见远处的高楼。屋里也很是闷热,但还好有空调,不然唐昊和孙翔肯定要发疯。
孙翔有个怪习惯,下雨天就喜欢打扫屋子。和唐昊一起住着的屋子,有了人间烟火的气息。在俱乐部的日子其实还挺单调,练习,比赛,复盘。虽然天天和队友吹天吹地吹牛逼,但毕竟也不完全是属于自己的时光。但是和唐昊一起,生活便有了诸多的乐趣。每天要洗衣服,要考虑吃什么,要安排一下清洁计划,这才是生活。而生活本就该如此。
孙翔做清洁时,会用蓝牙音响放歌。他喜欢Fall Out Boy的歌,够摇滚,够带劲儿,打扫房间时感觉自己浑身充满力量,手里的吸尘器都像是要冲进战场的战矛。唐昊在书房里被他吵的不行,刚开始还要吼他几句,后来也就懒得理他,让他自己一个人去疯。


晚饭大多都是唐昊来做。很意外的,唐昊做饭的本领很不错,都不仅是勉强能吃的水平了,孙翔还挺喜欢唐昊做的饭。吃饭的时候,孙翔献宝似的给唐昊看了个淘宝界面,上面是一款北欧牌子的立式音箱,椭圆面儿的,贼拉风。他说他想买这个音箱,然后又开始吹这个音箱音质有多么多么好,听歌有多么多么赞。唐昊一遍敷衍地听着,一边给孙翔夹菜。孙翔这人,吃饭时就不能同时做两件事儿,一开始说话就忘了要继续吃饭了。
但后来那音响倒是一直忘了买。唐昊和孙翔还是喜欢窝在沙发上,用勺子舀着吃着昨天就买好冻着的西瓜。孙翔的那烂音质的蓝牙音响还在放着歌,是Kelly West的《We Are One》。
孙翔吃多了凉的肚子又开始疼,他把头枕在唐昊的大腿上,唐昊的手伸进孙翔的T恤下面。
唐昊说,孙翔你最近没好好锻炼啊肚腩都出来了。
孙翔回,不可能,你翔哥八块腹肌是纯的。
唐昊说,行了行了,躺着别动,我帮你揉揉肚子。
窗外的雨还在下,啪嗒啪嗒的。孙翔舒适地闭上眼睛,肚子的疼有所缓解。他听着Kelly West舒缓的声音,觉得空灵得灵魂都要飘出去了。
Flow through me, and I’ll flow through you.


偶尔也会去散散步。
夏日的夜晚,也会有让人身心愉悦的时候。孙翔和唐昊沿着江边,漫无目的地走。还有点闷热的风吹在他们的脸上,柔柔的。
对面江岸的高楼大厦沉默地站着,一扇扇明晃晃的写字楼的窗户像一颗颗闪耀的星星,在江上投下点点碎影。这个城市的高速发展,把霓虹都折叠成幻影,让一切都变得飘渺而不可及。无数人的梦想与野心,混着钢筋和水泥,被注进地基。
这个社会太过于浮躁,每个人都想站得更高,看得更远。从地铁站走出的脚步匆忙而混乱,CBD区里疲倦的白领们拖着沉重的身子在找寻回家的路。
周边的所有人的生活都是那样急促而紧张,这倒显得他们俩的时光变得缓慢而更加真实。
至少身边唐昊的体温是真实的,他的沉默是真实的,他看到的风景是真实的。


晚上当然还是会在床上度过。
两个成年男人,宅了一天了,满身精力没处花呢。孙翔卧室的那张双人床很大,够他们两个大个子翻来覆去的了。
唐昊很喜欢吻孙翔带着耳钉的耳骨,还喜欢吻孙翔的后腰。孙翔那里有行纹身,是wild & young,意思是年少轻狂。唐昊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有点讶异,然后就嘲笑他说,行啊翔哥,社会人啊。孙翔裸着身子羞得满脸通红,骂骂咧咧地吼,妈的,话怎么那么多,还做不做!
后来唐昊也还是很喜欢亲孙翔的纹身,每次孙翔感到尾椎骨那里一片柔软的温热,就浑身一颤,只想转过身去亲唐昊。
还真是年少轻狂啊,年轻,所以可以不考虑未来,不去计较后果。
黑暗中孙翔扯下了唐昊头上的那根发带,塞进了枕头下面。
唐昊的头发散下来,盖住了他的眼睛。







5.


回到现实。
孙翔看着手机上唐昊的回复,心里暗暗骂着,你还真是无情,就这么戳穿了。本来挺轻松愉快的聊天突然变成了一种古怪的尴尬。
他手上把玩着那根黑白条纹的发带,棉质的感觉挺舒服。他给自己也戴上了看看,却觉得怎么看怎么傻逼。他不知道唐昊怎么就那么喜欢戴发带,各种材质各种颜色,就是戴不腻。可能是他的发带也太多了吧,掉在孙翔家的这一根他也没要回去过。
他坐起身子,这张很大的床看起来空荡荡的。
他有点犹豫地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
“要不见一面?”


打完这串字,孙翔却没什么勇气发出去。
见了面,说什么呢?
说,嘿,傻逼,在那边好好念书啊,照顾好自己。
说,还是朋友,有什么难事就告诉我,兄弟帮你解决。
说,你别走,我们俩还有没有可能重来?
说哪一句好像都不太好。孙翔觉得这些说出口都太煽情了点,不符合他的人设。而且见了之后也并不清楚会发生什么,也许只能是徒增烦恼,或者让两人走的都不干脆。


当时孙翔说分手的时候,唐昊的反应也很淡定,直接答应了。
他们都明白,自己是自私的人。在一起的时候,快乐也有,烦躁和争吵也没法避免。激情退却之后,自己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像当初一样不管不顾了。也没什么好难过,也没什么对前任的执念或者是恨意,这些年,他们都是心甘情愿的。所以走到最后一步时,若是还在苟延残喘地小心维持,那两个人都会觉得,这就没意思了啊。
那时好多些人都小心翼翼地去问孙翔怎么回事,谈了那么久怎么就分手了。孙翔没所谓地说,又没什么,这么多年发现还是性格不合呗。都不肯退让,都心中闷着一口气,不吐不快。早些年的时候还觉得新鲜,吵一架之后还可以发现爱的更多了,可到了后来,就只是疲倦了。
朋友们都对孙翔分手期表示了关心,但事实上,孙翔真像个没事人。分手了也没有什么哭天喊地的戏码,没有喝酒买醉的丢脸事。毕竟这个世上,没有谁是离不开谁的。分开的时候他俩还是年轻,未来还在前面等着呢。所以干嘛要活在过去,抓紧时间继续往前走啊。
后来孙翔也认真想了想分手之后唐昊到底带走了什么。好像日子也能过得下去,也没什么好抑郁好后悔的,就像是唐昊仅仅简简单单陪着走了一路罢了。
只是当他一个人在家把电脑连在电视机上玩游戏,打了几盘就觉得没意思而躺在沙发上放空时,孙翔才明白,哦,原来是生活变得无聊了。


分手之后还是见过几次。
一次孙翔回轮回俱乐部玩儿,正好碰上呼啸过来打比赛。孙翔进了轮回会议室,打开多媒体看直播,没和唐昊碰上。
这一场呼啸胜了,赛后记者迫不及待地扛着摄影机去采访唐昊。孙翔看着唐昊还是那张面无表情又冷漠的脸,有点儿心烦。他心想你们都赢了还不能表现的高兴点儿吗,这好歹也是轮回的主场吧。可唐昊还是那个样子,没觉得他有多高兴。
孙翔突然注意到,唐昊左耳上的那个银色耳钉不见了。没有一闪一闪的。
他取了吗?
孙翔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右耳的那个耳钉。
其实伤口早就愈合了,可孙翔却突然感受到了第一天打这个耳洞时那种钻心的疼。


孙翔想,好像唐昊后来就再也没带过了。刚才那发布会时也没看见。
后来孙翔想重新装修他的房子了,他想换个木地板,重新刷一遍墙,换一套中央空调。音响也一并买了,音质简直比他那破蓝牙小音箱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好多家具都换了,电视换了个更大的,餐桌也换成了玻璃面儿的,衣柜买了个巨大的。
可他没换那个沙发和那张床。无论他怎么想,他都没法说服自己扔掉它们,就像是个老朋友,他陪你度过了最开心的一些时间。总不可能因为你想忘记过去,而和他们绝交了吧?
他把微信里的那句话删掉,心想见个屁,见面直接打一架也说不定了。







6.


收拾茶几的时候孙翔瞥到电视机柜旁边有好几个架子,上面摆了好多的相框。
孙翔喜欢照相,但并不是一个会把照片洗出来放着的人。这些都是他妈妈给他选出来,帮他打扫房间时给他放在那儿的。
上面的照片大抵略过了孙翔的这十年,挫败的,璀璨的,跌倒又爬起来的十年。孙翔其实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是每一次真实的感觉。
每一次手指敲击键盘的灵动,每一次击杀敌人的快感与热血,每一次看到荣耀二字出现在屏幕上的畅快。这些才是真的,属于自己的。至于一些虚幻的东西,孙翔觉得那些并不重要。


他看到一张在他家里摆了很久的照片,是他和唐昊的。出道的第二年,孙翔即将转会嘉世,一叶之秋在那儿等着他。唐昊开始崭露头角,出色的表现让他根本不像一个二年级生。一次比赛过后,孙翔大咧咧地找到唐昊叙说同期情,唐昊却还是一脸鄙夷。正好这一次孙翔的妈妈来看儿子比赛,就帮唐昊和孙翔拍了一张照片。
孙翔的手臂绕过唐昊的脖子,手指比了个V,面对镜头笑的大白牙齐齐露出来。唐昊抿紧了嘴,别扭地把脸朝右边转过去,镜头只捕捉到了他的侧脸,和左耳耳骨那个亮闪闪的银色耳钉。


十八岁的唐昊和孙翔。
二十八岁的唐昊和孙翔。


他突然问了一句:“唐昊你没爱过我吧?”
唐昊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孙翔都以为他不会回复他了,才来了几个字。
“怎么可能。”


孙翔没说话。
他想不明白唐昊这句“怎么可能”到底是什么意思,这句也太有歧义了。
怎么可能爱过?
那他会觉得你幸好没爱过,不然你的爱那么重我怎么要得起。
怎么可能没爱过?
那他会觉得好可惜,如果早知道我们的结局是这样,那在一起的时候我就该更加去爱你,也不至于到现在总觉得爱你爱的不够。


孙翔想起来的,也不过就是和唐昊在一起的些许片段。很多他都记不得具体的时间,记不得在哪个地方,只知道有他,有唐昊。然后那个他的心里是真的有爱。
很多时候他的思想就是这么简单。输了比赛就继续训练,赢了比赛就争取继续赢。爱了就去告白,情到了深处就做,分手了就别联系,省的我俩看着对方苦情兮兮的样子多傻逼。


并没有悔意。
为什么会分手?还不是因为两人自己的问题。有些问题不是说我们一起努力就可以解决的,而是可能咱们的命数里还真没有这一笔。你的脾气真臭,我真倔,我俩真会给对方找不愉快。每次吵架完都会气死,然后再和好,只是比上一次更疲倦。


却仍有暖意。
想到我俩在年轻时一起站在过最耀眼的赛场上,勾肩搭背,唐三打和一叶之秋受尽争议,仍将苦涩往肚子里咽;一起躺在同一张床上,你的体温融入了我的汗水,你的双手抚过了我的背脊,然后我全身一颤只想喊你的名字;一起睡在客厅的沙发上,你的手揉进我的头发,空调在呼啦啦地响,窗外的夏季暴雨在哗啦啦地下。


大抵人生总会遇到好多喜欢的东西,有些留得下,有些留不下。留不下的东西就让它走,何必强求,把自己缠在过去永远都走不出来。若是硬要回去死死抓住,是不是又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可以改变的了未来?
所以只是回忆而已,记忆而已。
怀念的并不是过去,仅仅是一些碎片,以及在碎片里面生存的,那个小小的我和你罢了。


见了面又能怎么样呢?
这辈子还能怎么样呢?
明明大家残忍的样子都一样啊。
所以,别煽情,别犯错。


孙翔的手指抚上那张照片,大拇指擦过照片里唐昊的脸,曾经他也很多次这样抚过他的脸。
他说唐昊你对我好点儿啊。
他说我还要怎么对你好。
他说要那种独一无二的好。
他说那行吧我尽量。
……
他说分手吧。
他说好。


孙翔想,唐昊你以后在那边可千万不要想起我。
我也不会想起你。
当然,我也是尽量。
有点难,但我会努力的。







7.


两个星期后。
唐昊坐在头等舱,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
雨下的很大,天空灰压压的一片。这又是一场夏季的暴雨。隔着飞机的窗户,唐昊似乎都可以闻到雨里专属的那种泥土的味道。突然一道惊雷响过,闪电的光照亮了唐昊稍显冷漠的侧脸。
空姐在广播里安抚乘客在座位上稍安勿躁,等待控制台的通知。机舱里充满了乘客不耐烦与抱怨的声音,唐昊没理会,换了个姿势,拿出手机开了屏。
界面还停在微信对话框。
唐昊漆黑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波动。


“一路顺风啊。”
“在那边要过得好。”
孙翔一个小时前给他发了两条。


要不要打个电话?
唐昊脑子突然闪现这个想法。


可他还是把手机关了机,放进包里,闭上眼睛准备闭目养神。
过去的种种如走马灯一般串过他的脑海。
他想到了孙翔的黑色耳钉,孙翔的青色纹身,孙翔的红色嘴唇。
他仿佛看到孙翔站在很远的那一头看着他,无声地喊着他的名字,唐昊。四周是夏季带着热气的暴雨,淋湿了他的头发,溅到地上,掀起一片泥点。
他觉得他以前是真的爱孙翔。


但是延误的飞机总会飞走。
突如其来的暴雨总会停止。
所以还是别煽情,别犯错。


算了。







————————————————————————
*脑洞来源于许嵩的《不煽情》
自己写完也很难过,但又觉得好像这世间有些感情就是这样,过了就过了吧,分手了也不是过不下去,只是有点怀念,却没法做到重新开始。
所以别矫情了,也别煽情了。

我们不要见面,不要联系,也不要互相想念。
我俩就这样了,一辈子也回不去啦。



【林方】温柔




1.


好多年后,方锐依然可以回忆起他和林敬言初次见面的下午。


那时他一个人拖着行李从G市来到N市,人生地不熟的,站在机场门口一脸懵。身边来来往往的人说着他听不懂的方言,他好几次想找其他人借个电话联系一下呼啸俱乐部的负责人,因为他手机被他落在G市的屋子里了。但是等到好心人借给他手机之后他才意识到,他根本谁的电话都不记得啊。
方锐整个人都萎在机场出口了,他心想,自己才十七岁,大好的青春年华还没享受,就要流落他乡了吗?方锐觉得不服,他突然想到自己可以打个出租去呼啸俱乐部,就算自己身上没钱,也可以先让俱乐部里的人垫着。刚这么想着,一抬头,就看到一个人正朝他走来。
林敬言那时不过二十三四,有着一个成熟男人的俊朗长相,顶着“第一流氓”的称号意气风发。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衬衫,一条亚麻色的休闲裤,看起来干净又舒爽。
他走到方锐面前,很温和地笑了:“方锐是吧?”
方锐特别高兴地点点头,觉得呼啸果然很靠谱,还专门派了工作人员来接他。他压根没想过他这还没出道的小透明,会有一线队员来接。
林敬言很自然地拉过一旁的行李箱,给方锐指了指方向说:“我的车在那里。拿好你的东西,别再丢东西了。”
方锐有点羞,显然那人已经想到了他手机没带的事情了,连忙背着包,一路小跑跟过去。



此时方锐的个子还没林敬言高呢。而且由于林敬言身材比例比较好,背又总是很挺拔,显得整个人特别精神。方锐扭过头,对林敬言笑嘻嘻地说:“这位同志,谢谢你啦。回头我让我们队长给你发小费。”
林敬言闻言挑了挑眉,眼睛里充满了笑意:“是吗?你们队长那么大方?”
方锐满嘴跑火车,双肩包在他的背上一跳一跳的:“那当然了,其实不瞒你说,我和他是从小一起光着屁股长大的兄弟。以前他都喊我大哥的,虽然我年纪比他小,可是我本事比他强啊!这次也是他求着我我才屈尊从蓝雨训练营过来的。”
林敬言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偷笑。他完全没想到这小孩儿原来这么逗。
到了车上,方锐大大咧咧地坐进了副驾驶座,这时肚子“咕噜噜”地叫了一声,在这个密闭空间里面特别响亮。方锐尴尬地朝林敬言眨巴眨巴眼睛,林敬言也没拆穿他,只是把手机递给他说让他给经理打个电话。
方锐拨通了电话,听到对方说“平安到达就好,待会儿你就和你队长一起先来俱乐部报道吧”。方锐整个人就傻了,头特别僵硬地转过去看着旁边的林敬言。
林敬言眼睛特别好看地弯了弯,瞳孔里充满笑意。他带着点诱惑的语调问方锐:“要不要我先带你去吃点儿东西?”
然后想了一下又加一句:“大哥?”


现在想起来那个下午真的是特别美好。
天空是温柔的湛蓝色,一朵朵的云看起来就很柔软。阳光一点都不刺眼, 照在身上似乎可以扫去一切积在心中的尘埃。方锐把窗户打开,任由舒爽的风吹起来他的刘海。
林敬言带他去吃了N市一家很偏僻的小吃店,那里最著名的是三色蒸饺。方锐吃的特别开心,狼吞虎咽的。林敬言不饿,只是去旁边的店里帮方锐买了一杯凉茶,怕他噎着。吃完两大盘蒸饺后方锐才又想起了自己身上没钱的事实。他的大眼睛里难得有了一丝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初来乍到就特别麻烦他未来的队长。
林敬言倒是自然地问他:“吃好了?”顺便拿了一张纸巾帮他擦了擦嘴角的油。
方锐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想着怎么开口让林敬言可以先帮他付一下钱。
林敬言起身冲他招招手,说:“走吧,刚才已经付过钱了。”方锐顿时觉得特别感动,林敬言怎么一眼就能看清他的窘迫还能那么自然的就帮他解决了。
他立马背上自己的双肩包小跑着跟上林敬言,一脸感激地说:“谢谢你啊队长,你真是个好人。”
林敬言摆了摆手,说:“多大点儿事。”
方锐觉得这种默默付钱,还不计较又温和善解人意的林敬言真的man爆了。


吃过饭后已是接近下班高峰的时间。一辆辆的汽车停住,又慢慢地往前行。林敬言的越野车穿越了N市的车流,一排排的梧桐树站在街上,沉默挺立。车内的音响放着小红莓乐队的《Just my imagination》,桃乐丝的声音把世界都染成了麦田的颜色。欢快的鼓点与节奏像极了天空飞过的一群群白鸽。
方锐觉得这个对于他来说还很陌生的城市,突然间就有了温度。那是一种温柔缱绻的触感,是一种口哨掠过风的声音。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非主流一般五彩斑斓琳琅满目的打扮和长的扎脖子的杀马特白金色头发,又看了看旁边林敬言的衬衫和休闲裤,还有那黑色的短发,决定自己明天就去剪头发和买衣服。
他还默默记住了除他爸妈以外的第一个电话号码——林敬言的号码。
那个号码可以带他去吃饭,还能带他回家。







2.


方锐知道,呼啸挖他过来就是想以后接林敬言的班。但是他却不想这么做,比起接林敬言的班,他更想和林敬言一起站在赛场上战斗。
“老林,你说我去玩儿个盗贼怎么样?”方锐坐在转椅上转来转去。
林敬言走过去把他的椅子按住,把身体靠在椅背上问他:“怎么忽然有这想法?”
方锐眼睛里面放着光:“现在不是有双核战术吗?你看张佳乐和孙哲平,还有叶修和苏沐橙。我以前在蓝雨的时候,也听见老队长是重点培养了喻文州和黄少天的剑与诅咒。虚空的吴女士也是和他们队长组了双阵鬼。啧啧啧,这一对儿对儿的,羡煞旁人啊。”
林敬言歪头认真想了会儿,问他:“那你想弄个什么双核?”
“犯罪双核!你流氓我盗贼!我们行动于月光之下,夜色就是我们的披肩。我们踩在屋顶边缘,优雅高贵,并向世人发出今夜的目标宝石……”
“方锐大大,想cos怪盗基德就直说。”
“……”


第一次用犯罪组合取得胜利的时候,方锐直接开心地摔下耳机跳了起来,转着旁边林敬言的椅子兴奋的说:“老林!看见了吗!犯罪组合!!”
林敬言也舒畅地笑了出来。方锐的快乐这么明显,这是因为他们这么久的钻研终于有了结果。对面的吴羽策也下了电脑,走到方锐面前,勾了勾嘴角,笑着说:“猥琐方,不错啊。士别三日,应当刮目相看。”
方锐一脸得意,鼻孔都要朝着天上了:“那当然!吴女士,你和李轩可要小心了,不要再被我们打爆了。”
“什么打爆啊!惜败!好吗!”吴羽策翻了个超大白眼。他为自己刚才的赞叹感到后悔。
方锐此时却是心高气盛到了极点,挑衅地说:“你等着吧!今年最佳搭档肯定是我和老林的。李轩什么的,再多练练吧~”
“放屁!李轩可是第一阵鬼!”
“那有什么!我们家老林还是第一流氓呢!”


林敬言好笑的看着身边的两个五期生吵来吵去,和李轩对了下眼,结果两人都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
他当然没有忽略方锐说的那个“我们家老林”,他的心跳突然一瞬间变得很快。那个感觉就像是一簇小小的彩色烟花,在他的胸腔里炸开了。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焰火在他心上呲呲呲地燃烧着,痒痒的。
“我们”可真是个温暖的词,念的时候上下嘴唇相互触碰都带上了一丝恋恋不舍。林敬言的心变得异常柔软。他看着旁边蹦蹦跳跳,笑得没心没肺的方锐,突然明白网上那句传烂了的恶俗的话,为何那么多人还是喜欢说。
最好的事情,无非是他在闹,你在笑。
这一瞬间似乎就可以走到永恒,他和他的方锐就这样融在了温柔乡里。


其实方锐出道时还是个皮小孩儿呢,可林敬言已是一个成熟的男人。五岁的年龄差在这样一个多一天都会不一样的年龄段,让林敬言看起来像是带小孩的爸爸,每天都在为方锐收拾烂摊子。
方锐在记者会上满嘴跑火车,林敬言笑着把话筒抢了过来从善如流;方锐睡觉踢被子,同寝室的林敬言晚上总要起夜帮他盖被子;方锐想半夜去吃麻辣烫,林敬言带他翻墙逃过经理的查房。


也许是性格使然,林敬言天生就是一种老好人的角色。在队里,也因为他和队员关系都很好,所以他并不需要什么严厉的措辞,大家就会很听他的话。
但是对于方锐,林敬言觉得自己还需要多添上几分包容与耐心。这个小孩儿,有时真是活泼过了头,又有点狡猾,还带点儿猥琐。同时,他在生活上又没有什么自理能力,手机丢了钱包丢了这种事儿都是常态。每次看方锐一脸无措又可怜兮兮望着他的样子,林敬言心中都有一个声音说:“算啦算啦,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还有个小小的卡通的Q版方锐的形象在他心上跳来跳去的,他顿时就缴械投降。
林敬言偶尔也觉得自己老妈子,于是想摆摆自己作为队长的威严。但方锐就是属于特会察言观色的主儿,当他察觉到林敬言可能会对他严肃时,便特别乖,笑眯眯地为林敬言端茶送水,捶肩捏颈,喊往东走他决不往西。
林敬言本来也没什么生气的意味,这么一闹就只好无奈地笑一笑,说:“你呀你。”


“林大大你别生我气噢。”
“那方锐大大要听话啊。”







3.


方锐有段时间迷上了弹吉他。
训练完了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呆在房间里跟着视频在那儿自学。职业选手的手很是灵活,又长又有力,练了两个多月后方锐就能弹奏一些简单的和弦跟着唱了。
其实方锐唱起歌来也很不错,声音干干净净的。当他穿着浅灰色卫衣,抱着吉他左手按弦右手扫弦,摇头晃脑地唱上几句,笑眼弯弯的时候,倒是像一个大学生,有着二十岁男生最好看的模样。
他盘腿坐在床上,脖子上搭着一根浅蓝色的毛巾,头发上有着刚洗过的湿漉,有点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但是他没理会。他把ipad放在床上,上面显示着一首吉他曲的谱子,然后低着头摆弄着他的吉他。


林敬言过了一会儿也从浴室出来,毛巾擦干了短短的头发。他看着在床上玩吉他的方锐,没说什么。但是他又进浴室拿了吹风机出来,插上电,直接一只脚压在方锐的床上,手指伸进方锐还微润的头发,轻轻左右摩擦着头皮,给他吹头。
“老林,等他自然干吧。”方锐的头发被吹乱,遮住了他半只眼,他只好半睁着眼睛冲林敬言抱怨。
“头会疼。”林敬言没多说话,只是仍耐心地帮方锐吹着头发。方锐闻到了刚刚自己用的洗发露香味,是薄荷味儿的,头皮凉凉的。
吹完头发后,林敬言便躺进了被窝。他今天有点累,晚上和经理开会说了很久,又看了许多比赛的录像。洗完澡之后全身的疲惫来的更为汹涌,四肢都快动不了了。房间的灯还没关呢,于是他闭上眼睛假寐。
这时方锐有点小骄傲地说:“林大大,你听听我练的新曲子吧。”他刚刚才练熟了这一首歌,特别想唱给林敬言听。
林敬言把身子转向方锐的那一边,强打起精神,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笑,声音有点点哑:“好啊,方锐大大要唱什么?”
方锐没说话,只是狡黠地挑了挑眉毛,然后低头拨动琴弦。一段轻快的前奏过去后,方锐轻轻敲了敲吉他的琴箱。
“咚咚。”
“我的宝贝宝贝,给你一点甜甜,让你今夜都好眠。我的小鬼小鬼,逗逗你的眉眼,让你喜欢这世界。”


张悬的《宝贝》。
方锐的声音是真的很清脆,又带了点儿南方人口音的软糯。几声平仄音听起来,唇间带着无与伦比的柔软。副歌部分的“我的宝贝”,方锐把尾调唱的有点上挑,显得很是调皮可爱。
一个平常的夜晚,一个普通的房间,一首愉快的歌曲,两颗安逸平静的心。跳跃的音符在空气中流淌,似乎汇成了一条奔流的小河,卷着日子里所有的遗憾与无奈,都往前去了。
那些让人怀恨留恋的过去和惴惴不安的未来都不想再考虑,只想在此刻,任性地把时间停下来。


方锐看着对面床上林敬言的脸,若有所思。
林敬言已经睡熟了,有着浅浅的呼吸,睫毛搭在平时总是神色淡淡的眼睛上,像疲倦的蝴蝶。他还是听着方锐的声音睡着了。
方锐想,看来今天林敬言是真的累了。但他怎么都还是坚持帮他把头发吹干了呢?


方锐知道自己总是在给林敬言添麻烦,但是林敬言永远都会站在不远的地方,像是有一双翅膀一般,帮方锐挡住了许多的事。方锐害怕有一天林敬言万一不再愿意这样对他好了怎么办,万一有一天林敬言也终于觉得累了怎么办。那一直享受着林敬言的温柔的他,该怎么办。
但心里也一直都有个声音在告诉他,不会的。
他就是相信着林敬言不会的,林敬言不会抛下他不管的。这种莫名其妙对林敬言的信任也不知为什么,支撑着他的心很久很久。
或许是第一次见面时,林敬言让他这个流浪在外的小孩儿,有了回家一般的温暖;或许是林敬言学着去配合他的打法,让他们的犯罪组合放光发热;或许是后来每一天的陪伴,每一次的磨合,每一句喊他名字的音调。他每一次望着林敬言的眼睛,那平静淡然的眼神能抚平他心中所有的褶皱之处,他也就有了继续相信的力量。
方锐横趴在自己的床上,脸凑在林敬言睡着的脸面前,指尖顺着林敬言的眉骨,鼻梁,一直滑倒嘴唇上。
他笑得很开心,像个小孩儿。


有些情感是不用开口说明白,而你和我都明白的啊。我总觉得我们天生就该在一起的。
我那么喜欢你,你肯定知道。
我也知道,你一定一定一定也很喜欢我。


你是我的宝贝,我是你的小鬼。
对吧,林大大?







4.


后来林敬言的日子也越来越不好过了。他偶尔也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有点狼狈。
时光让方锐长大了,成为了一个耀眼的全明星选手,同时也让林敬言变老了,那曾经属于他的光芒正在日益黯淡。他其实连而立之年都没到,走上社会也仍旧是正年轻的才俊。可在这人才辈出,后辈追赶的职业赛场,他是真的算得上是“暮年”了。可是林敬言却还不想离开,总觉得还没有一个冠军戒指,就这么走了,到底是有些不甘心的。
以下克上,林敬言的神坛似乎已经不存在。但他依然是心平气和的。他觉得那个叫唐昊的新人,是真的很不错。年轻人的冲劲,执念和渴望让唐昊的光芒更盛。林敬言知道,输了就是输了,时间很残忍,很让人无奈。


他不想离开的。自己从最开始就呆在呼啸,几乎为它付出了所有的青春。所有的汗与泪,悲伤与荣耀,都融在了这个俱乐部里。即使没有得到过冠军,但是呼啸的成长,绝对离不开林敬言。他为它坚守,也对自己,还有点儿信心。
可是这个新老代交替的行业却总有些地方不近人情。呼啸高层对林敬言的选择性忽视,已经让所有人都有了答案。外界都在传言“唐三打”这神级账号到底能卖到多少钱,还是说呼啸会挖谁过来,比如唐昊?没有人注意到曾经那个叱咤风云的林敬言还默默地在那里,没有说话,没有怨言。

林敬言的笑容变得很是勉强。舆论和战队给的压力很大,一方面在明面上说着林敬言啊你不行了赶紧另找出路吧,另一方面表面上客客气气,暗处里在暗示你,你走吧,自己走吧,我们不需要你了,大家合作一场,别撕破了面子。他又怎么会不明白?他早就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愤怒,没有质问,有的只是可惜,可惜了他这么多年没有带领呼啸封神,可惜他没有机会再在赛场上和方锐并肩战斗了。那个犯罪组合呢?那个说好要在月光下一起行盗的口号呢?都成了沉默的死水,一辈子也起不了波澜了。


韩文清邀请林敬言到霸图的电话让林敬言又重新扬起了笑容,他想他自己还是幸运的,即使在经历了这些足以让人心寒到极点的事情,他依然还对未来抱有希望。他迫不及待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方锐,眼睛里有着真心的喜悦与舒畅。他想,真好,他还有时间,还有机会,在荣耀场上站着,这一点就足够他重拾所有的勇气,到霸图再拼一回。 

方锐听后,突然冲上去抱紧了林敬言,声音里有着不同寻常的颤抖:“真好,真好……” 

林敬言抚摸着方锐的脊椎,心想这小孩儿长得真快啊,都比我高了。自己把他拉到身后保护了这么多年,小男孩儿也长成了帅小伙儿了。 就是不知道以后没了他在后面给他收拾烂摊子,这小孩儿该怎么办。 


离开的前一天,方锐跟经理请了个假,说要回G市办点儿事儿。

独自一人收好行李的林敬言来到机场,望着行色匆匆的路人,林敬言就想起了第一天见到方锐的场景。 他一个人无措地站在机场门口,眼睛大大的,充满了一点儿焦急与茫然。那时候他还是个小非主流,穿着花里胡哨的衣服,留着狂拽酷炫的发型。可是他背着双肩包到处张望,嘴还时不时鼓起,皱着眉头的样子,可怜巴巴的,像是一只在收养所等着领养的小狗狗。

林敬言的心那时就软了,大步走过去,领走了属于他的那只可怜小狗。带他吃了饭,带他回了俱乐部,带他长成了一个很好的人。后来,林敬言发现,对于方锐,他愿意给得更多了。

他想听他唱他爱的歌,他想给他一个温暖的家,他想让他活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他想陪他走过生命的漫长岁月,他想让他在这个浮躁又功利的社会里仍有天真,他想让他永远都可以笑的没心没肺,活的开心自在。因为他觉得,这个小孩儿的笑容,可是让疲倦又狼狈的他,重新触碰到世界上最暖最耀眼的东西——是爱啊。

爱让人害怕别离。 


停机坪上站着一架架巨大的飞机,它们都像快要展翅的鸟儿,渴望着飞向天空。湛蓝的天际线向前延伸,连结着那不为人知,又隐隐明亮的未来。 

林敬言望着天空喃喃自语:“若这个城市还有什么让我放不下的话,就只有你了。”


在这些糟透了的日子里,唯有你还能给我一点支撑下去的理由与勇气,是你给了我唯一的那些温柔,还有让我依然相信未来的温暖。
方锐大大,你怎么都不来送送我?
现在回G市有那么重要吗? 

……我还是最舍不得你。







5.


其实在林敬言去霸图的第二天,方锐便回到了呼啸。他不是真的有什么要紧事要去做,他只是不想去送别林敬言。

最开始,是林敬言把他接了回来,现在又要换成他去送林敬言走了吗?

方锐觉得这世道偶尔还是很残忍的。 方锐最近没有到处添麻烦,他自己也感受到了俱乐部最近微妙的气氛。他心里有点生气,为林敬言感到心寒与不公。很多次他都想去质问经理,想说你忘了谁才是我们战队的核心了吗?你忘了是谁带领实力只能算中上的呼啸冲击季后赛了吗?你记得那个人的名字叫什么吗?

他不叫唐三打,他叫林敬言。

但方锐还是忍住了。连林敬言本人都沉住气了,他还能去说什么。他只是在心里默默祈祷会有奇迹发生。
然而奇迹真的发生了,林敬言可以继续打荣耀了。只是这奇迹的代价太重了点,它让林敬言和方锐的共同的梦想,化为了泡影。
方锐有些难受,但后来一想,这最开始犯罪组合就是方锐的想法,林敬言配合他更多一些。方锐说我们该走猥琐流,林敬言便改变了自己的打法;方锐说我们该暗里使诈,林敬言便四处寻找视觉死角;方锐说……
方锐心里恨的咬咬牙,只觉得这林敬言怎么这么听话?怎么这么不会反驳?怎么这么好脾气?受到质疑也不回应,像个愚忠的大臣。都什么事儿啊,受了欺负能这样过了吗?
殊不知林敬言也不是对谁都这样的。


N市那年的冬天,特别冷。 

在一个雪花飞舞的下午,方锐接到了小吃店老板的电话,说店铺明天就要关门啦,问他来不来吃最后一顿。方锐想了想,换了件外套,围了根棕色的围巾便出门了。 

那家小吃店就是林敬言第一次带他去吃饭的那家,方锐特别喜欢那家的三色蒸饺,后来也会和林敬言常常来吃,老板都记得他俩了。老板是一位花甲之年的大爷,现在N市老城区整修,这家小吃店也是要关门了,大爷也是年龄大了,想着不做了,准备回老家颐养天年。所以老板打电话问了好多的老主顾,希望他们可以来吃最后一顿。 

方锐面前的两大盘蒸饺正腾腾地冒着热气,他也好久没吃了,有点激动,竟没顾那热气直接夹了一个饺子吃,烫的上颚都脱皮了。瞬间他眼泪掉了下来。

大爷看着方锐,好笑的揶揄着:“小方,别那么心急的啊。”显然老板都记得他们这些老主顾的名字。方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用手指去擦了擦眼泪。

 “诶?小林呢?怎么没和你一起来?”大爷注意到那个总是笑得温和的人今天没来。 一听到这句话,方锐的眼泪没止住,一滴一滴的,啪嗒啪嗒的往下流。

从当时方锐逃避性的避开林敬言后,他俩就没怎么联系,也不知为何,也没轮上霸图和呼啸打比赛。这下方锐才终于意识到,林敬言离开已经很久很久了。 从方锐上了中学起,他就没怎么哭过了。他总觉得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可现在,在这样一个简陋的小店里,二十二岁的方锐哭的抽抽搭搭,可他还一个劲地往嘴里塞饺子,饺子把方锐的嘴塞得鼓鼓囊囊的。 

他真的很难过,长久的思念化为眼泪的洪水,浓郁的悲伤快把方锐都淹没了。

老板心底了然,一个走过了大半辈子的人怎么会看不清面前的年轻人心中隐藏的秘密。那个秘密在他心里呆了太久,都快把他压倒了。

大爷安慰着拍了拍方锐的肩膀,说:“打个电话吧。”方锐红着眼睛点了点头,拿出手机习惯性播出了那个他早就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才发现林敬言去了Q市换了号。 

他心中一阵无名的火就窜了出来,他直接找到了通讯录里面张新杰的号码拨了出去。 

“你好,我是张……” 

“林敬言!你不是人!”

 “……” 



张新杰无语地把手机拿远了点,方锐的大嗓门让他的耳膜都要震破了。他看了看旁边正在带公会抢boss的林敬言,把手机给了他。

林敬言有点疑惑地挑了挑眉,接过了手机。

“你好,我是林敬言。” 

“呜呜呜呜呜呜,老林老林……”方锐一听到林敬言那熟悉的温润语调,心里顿时委屈地抽抽,又没忍住大哭了起来。 

“怎么了,方锐?你还好吗方锐?!”林敬言一听,心里也惊慌了起来。 

“没什么,我只是好想好想……好想你啊,老林。”方锐带着哭腔这么说着。 



长久未联系的尴尬,两人莫名其妙不知怎么开始的远离,在这一声溢满了思念与牵挂的哭腔中,消散地无影无踪。 

方锐和林敬言聊了很久,聊方锐最近在队里和唐昊的磨合,聊林敬言在公会为冷暗雷练装备;聊N市几天来大幅度的降温,聊Q市温暖的地热与霸图的打雪仗;聊昨天又新买了薄荷味的洗发露,聊楼下一家新开的火锅店人满为患。

就这样聊到了老板要关门了,方锐才恋恋不舍地拿着手机走到了店外。 



夜晚还在下着雪,一片片的雪花温柔地落在方锐的头发上,睫毛上。方锐伸出手,小小的雪花瞬间在手心融为雪水,冰冰凉凉。

手机里林敬言温和的声音还在说些什么,方锐此时的心早已变得柔软,好像从前那些不愉快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无奈的事情也没有让他们分开。

他们好像回到了之前都还在彼此身边的日子,方锐在前面跑着,只要一回头,就可以看见林敬言在不远的地方,冲他笑。其实他们都还是对方最爱的样子,时光才不会改变他们之间的羁绊,想念让他们的爱越来越深。 

他打断了林敬言说的话,一字一句认真地说:

“林大大,我想你了。” 

“……”

“我想你了。” 

“方锐……” 

“我想你了。” 

“我知道。”
“……”
“……” 

“我爱你。” 

“我也爱你。” 



方锐想起,在他刚到N市的那一年,一个周末,林敬言说带他出去逛一下。他本以为林敬言会带他去什么秦淮楼、鼓楼之类的著名旅游景点,结果林敬言带他去花店买了一束白菊花,第一站带他去了南京遇难同胞纪念馆。 

当时林敬言站在他旁边,表情温和也庄严,他说,要活在一个城市中,就不能忘记他的历史,这才是对一个城市的尊重。历史也是有生命的,它刻录着漫长岁月中一个个沉重的灵魂,所以,我们不能忘了它,这是我们的根,我们的本。 

林敬言看着方锐,嘴角柔柔地弯着。于是方锐真的也就肃然起敬,因为他也感受到了那种沉重的生命的力量。

这一天在方锐的生命中很特殊,他发现林敬言对于这个世界,是真的满怀着善良。他有一双灰色的翅膀,在这样的世界里,温柔而又坚定地走着自己坚持的道路。 



小吃店的大门关上了,老板站在门前看着,有些许不舍。

方锐挂了电话,转身离去。 

他知道,有些东西终会消失,但总有些什么可以留下来。 

比如这蒸饺的味道,留在了每个老主顾的味蕾,方锐觉得自己也会牢牢记在心中。 

又比如林敬言,已经离开的林敬言。 

方锐想,纵然世界那样对你,我依然记得你留下的温柔印记。








6.


第一届世邀赛结束后,中国国家队带着奖杯凯旋。
到达北京国际机场,取了行李,到接人出口时,方锐第一个拖着行李箱,背着双肩包,像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林敬言那样,朝着外面跑出去。


“老林!”方锐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林敬言也看见了他,笑容展开,向他伸开了双手,准备给他的世界冠军一个大大的拥抱。
曾经,冠军是他们两人的梦想。但现在,林敬言却也觉得自己的生命已经圆满。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骄傲又幸福的样子,这又有何不好?


“老林,我回来啦!”方锐扑进林敬言的怀抱,熟悉的味道把他长途飞行的烦恼一扫而空。
“方锐大大,欢迎回家。”


林敬言老吗?不老,他只是比方锐大了几岁。
但这比方锐多活过的这几年,足以让林敬言长出一双灰色的温柔羽翼,拥抱着他们俩。
他也有点累了,一路燃烧青春,一路努力生存。可是他依然在这有些狼狈的日子里,保留着给方锐的那一份温柔。


星光转移,日月不在。

所有的一切都会成为过去,没有东西会永垂不朽。唯有这用爱与被爱所镀了金的日子,永远都会在林敬言的生命中熠熠生辉。

时光还让他们的爱越来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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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在四月的尾巴写完了林方,也是我写了N久的一篇了,在继写完了虐了我自己的韩张文之后还是觉得自己也需要点温暖的治愈文😂

真的好喜欢温柔的林大大。
无论经历过什么,他对这个世界依然很温柔。
方锐也很幸运,在哪里都有懂他照顾他的人。
我的小甜饼林方啊啊啊啊啊!

【韩张】暗格




1.

张新杰的房间一直都是整整齐齐的。

从他进入霸图,住进这个房间的第一天起,他就会每天抽出时间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除了写点东西,或者用笔记本电脑看点录像,他的房间似乎就仅仅是用来睡觉休息的地方。

所以,他来的时候很简单,走的时候也很轻松。



张新杰在第十四赛季结束时选择了退役。

其实最后一个赛季,除了重要赛事,他已经基本没有参赛。更多的时候,他会在场下,制定周密的作战计划。所以,张新杰满打满算,他应该是整整打了十年荣耀。

当一个战队有了战术大师时,这绝对是一笔财富。荣耀联盟成立这么多年,各队对战术的重视证明了这一点。而张新杰,作为这其中最璀璨的几颗星星,早已在荣耀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所以他退役时的那个发布会,非常隆重。霸图的粉丝含泪举着红黑色的条幅,上面写着:“谢谢你,新杰”。显然,他们没有忘记当年第四赛季是由于谁的加入,助力把霸图推向了冠军的宝座,让那个人,封了神。

宋奇英在旁边哭的直抽抽,张新杰无奈地笑了一下,摸了摸宋奇英的头。这几年宋奇英又长高了许多,早就不是那年战队经理领回来时那个腼腆的小男孩了。当时张新杰问他,你以后有信心带领霸图走向胜利吗?宋奇英害羞地摇了摇头,说,我现在实力还远远不够。张新杰觉得,这个孩子,还需要很多的历练。



时间总会一直往前走,害羞的男孩总有一天会变成顶天立地的男人。当前方没有了为他遮风挡雨的那个人时,宋奇英终于长大了。

十一赛季结束后,那个人离开的晚上,宋奇英一个人在训练室里发呆了很久。张新杰看到了,没有打扰他。雏鹰必须要独自飞翔才可以体会到风吹过的痛快,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斗争。

所有人都看得到,这一年,宋奇英越来越努力,操作越来越精准,力量越来越强大,他具有张新杰的谨慎与周密,亦有那人的勇气与冲劲。张新杰知道,宋奇英准备好了。

于是在十三赛季开始时,他把那张账号卡郑重地放到了宋奇英手上。宋奇英惊讶的眼睛里顿时蓄满了泪水。他嘴唇都在抖动,几乎快拿不起那张账号卡,好像它有生命的重量。

张新杰笑着问他:“奇英,你以后有信心带领霸图走向胜利吗?”和那一年一样的问题。

宋奇英拿手臂擦了擦眼泪,年轻的脸上那双眼睛在发亮。他无比坚定地说:“有!”语气里满满都是信心与无畏。

张新杰想,那眉眼,那表情,真的像极了当年的那个人。他也终于可以放心了吧。



那一年,霸图是冠军。

张新杰到现在都还记得“荣耀”二字出现在他屏幕时,他居然恍神了。因为他好像看见了那个人永远都严肃的脸笑了,像是冰山消融,和第四赛季时霸图夺冠时一模一样。

想什么呢,明明他不在这儿。张新杰摇摇头,然后走出房间迎接属于冠军的欢呼。



此时,面对着记者永不停止的闪光灯,看着粉丝们依依不舍的表情,身边队员尊敬的目光,张新杰向前鞠了个标准的九十度躬。

十年岁月,一如既往。







2.

张新杰收拾好行李,抚平了床单。柜子里没有任何遗留,书桌上也干干净净。他把霸图的队服四四方方地折好放在床上,又有点不舍地轻轻摸了摸衣服上的褶皱。

这时,他的电话响起来了,是张佳乐。他问张新杰收拾的怎么样了。张新杰说,差不多了。张佳乐说,晚上七点哈,XX酒楼包间208,别迟到咯。张新杰无奈地一笑,心想,我难道还会迟到吗?

他和喻文州都是在这个赛季退役的。至此,黄金一代的所有职业选手都退役了。大部分相识的黄金一代都是全明星的阵容,又有好一些还参加了好几届世邀赛,所以私底下关系都挺好。所以,等张新杰退役后,黄少天苏沐橙他们就想着黄金一代组个局,大家一起乐一乐。喻文州的退役发布会也比张新杰的早,于是就定在了Q市。几乎所有人都说要来,感觉会很热闹。张佳乐听说了也屁颠屁颠地说要来,被黄少天说二期的滚远点,张佳乐不服,还拉上林敬言说一起来,名义是张新杰的旧队友,不能不来。



张新杰看了看表,发现时间还很充裕。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走到房间的一个木柜面前。这个木柜是当年俱乐部依张新杰的意思定制的,有透明的玻璃门,张新杰平常会放一些自己的收藏,还有粉丝送的手办什么的。他有很多个石不转的手办,形态各异。张新杰也全部整齐地摆在那儿,觉得还挺有趣。只是有一套是六个一系列的手办,张新杰却只找到了五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不小心弄丢了。张新杰郁闷的要死,缺了一个的感觉太难受了,很多时候他都想要不然把这一套都扔了算了,放过他这个强迫症。但其余五个实在又是蛮可爱,张新杰也就说服自己少去看,少心烦。

在第二层右边角落处有一个小机关。一按它的话会有一个很不起眼的木板打开,里面有一个大约长宽高都是25cm的储物空间。

是一个暗格,也是张新杰的一个秘密。



张新杰把放在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是几本相册。他小心翼翼地翻开,手指抚过那一张张被薄膜覆住的照片。

相册里面的那个人,或是在电脑前认真地打竞技场,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或是在发布会上一脸严肃地回答记者问题,又或是在和其他队的人握手。那人的气场与压迫力,隔着照片都能感受到。

翻来覆去,全都是那一张脸,那一个人。

韩文清。



霸图每次都会收到各个记者或报刊发过来的官方照片,都是他们穿着霸图队服的。张新杰保留了很多照片,挑了有一些放进了另外一个相册里,比如他们队的团体照。那个相册放在战队的陈列柜。又把韩文清的所有照片,都放进了那个暗格里的那个相册里。

后来,白言飞来到霸图之后,买了个微单,喜欢平常拍点照片。于是,他们日常的照片变得多了起来。甚至,在张佳乐加入霸图之后,更是到处乱拍。有韩文清在食堂打饭的照片,韩文清抱着手臂看录像,韩文清刚从健身房出来,韩文清骂人,韩文清切西瓜。还有一张韩文清刚刚睡醒从房间里走出来打了个哈欠的照片,据说后来韩文清差点把张佳乐打死。



张新杰基本都偷偷保存下来了,放进了相册里。十年下来,相册都堆了好几本。里面的那个人,也藏了好多年。

张新杰有强迫症,他把每一张照片都按时间顺序排好。唯有两张照片,他单独放在了一页。

第一张,是第四赛季霸图夺冠的那天的照片。那天他笑的很开心,又有点腼腆,毕竟他才刚出道。于是他站在了队伍的边上。这时韩文清从中间一把把他拉到了中间,他惊讶地抬起头,发现韩文清笑了,虽然弧度不大,但是真的笑了。他头上有各种彩带飞舞,有几张飘到了他的头上。他就这样有些失态地看了韩文清好几秒,然后回过头看着镜头微微笑了。这时,一个记者拍下了这张照片。

第二张,是张佳乐拍的。他当时和韩文清正在作战会议室商量第九赛季战术安排。张新杰当时眼睛突然觉得有点痒,于是取下了眼镜想揉一揉。韩文清立刻抓住了他的手不让他揉,然后凑近他的脸看了看他的眼睛,朝里面轻轻地吹了口气。张佳乐正好路过,拍下了这张照片。这是他们唯一的,不属于霸图的,属于他们自己的合照。

为什么没有第十三赛季夺冠的那张照片呢?其实有的,放在属于战队的相册里。这里的相册,不会放那张照片,因为那一张没有韩文清。



照片的好处就是,它可以让时光定格,留下那一秒钟最纯粹的快乐,难过或者感动。那些有韩文清的岁月,张新杰觉得似乎是在生命中刻下了印子的,无论多久,都抚不平。

为什么大家都会这么怕韩文清呢?张新杰想,其实韩文清也是有很温暖的一面的。他对于队员的支持,对于后辈的教导,对于对手的尊重,都是真心的。他也是个在生活上有点没趣味,但是却别扭的可爱的人。上次韩文清黑着脸给以张佳乐林敬言为首的一众队员煮方便面当宵夜时,还有那一次,被凯旋的国家队队员硬拉去唱KTV最后还一连唱了三首时,张新杰觉得韩文清就像外面坚硬,内心却柔软的仙人掌,一面以冷面孔待他们,一面又给了他们别扭的爱与友情。

张新杰是冷静的,理智的。他是联盟中犯错率最低的选手。他总是会尽可能地使伤害减到最小,来保护自己的队友。他不想让自己犯错,所以在赛场上总是会克制自己的很多感情与想法。

但他在现实生活中,也有那种会失控的情绪,只是他藏得很深,藏进了属于他的,不为人知的那个暗格。

他的那个失控,就是这一场长达了十年的暗恋。







3.

张新杰把那几本相册也好好放进了行李箱,关上了那个暗格。那里面现在空空如也。他想,短期之内应该不会再有人会打开那里了,除非下一个人找到了那个开关。

他看了看表,差不多了,于是把行李箱放在了房间里先存着。他准备先去和他们聚会,然后再回来拿东西。



酒楼离霸图的俱乐部很近,张新杰大约走了七八分钟就到了。到达时,正好七点整。打开包间门,发现里面的人早已经喝的有点兴奋了。

张新杰心里有点闷闷地想:“说好七点钟开始的,早一分晚一分都不算七点!”这群人,简直就是故意的吧!

此时张佳乐早就和黄少天喝到嗨了,两个人勾肩搭背地在一个角落叽里呱啦地不知道在说什么。楚云秀和苏沐橙也兴致勃勃地在一起聊天。早就退役了也很久没见过的李亦辉也在,他和李轩正在拼酒。田森的高个子特别显眼,就他一人,还在和饭桌上一盘烤鸭斗争。张新杰环视了一圈,发现了好些不是黄金一代的人。比如方锐,他肯定是陪苏沐橙一起来的。还有林敬言,被张佳乐硬拉来的。还有一些五期六期的选手,都还算相熟。敢情这又成了联盟大聚会了。张新杰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这些人好多都是退役的了,也可以放心喝酒了。所以一堆人玩的不亦乐乎。

肖时钦第一个看到张新杰,他大喊了一声:“哟,新杰来啦!”喻文州在他旁边也笑着和他点了点头。张新杰也微笑了一下,坐在他们两大心脏的旁边。

肖时钦递过来一杯酒,眼神示意他。他正想拒绝,这时黄少天和张佳乐一起拥了上来,张佳乐还大着舌头说:“脏心杰,都退役了还禁什么欲啊!你不喝就是不给乐爷面子!你以前还叫我前辈呢!”

张新杰很犹豫。他是一个很自制的人,也从没有喝醉过。他不知道他喝醉后是怎样的。因为不知道,所以他杜绝了一切喝醉的可能性。可是此刻他看着包间里面所有人都红着脸一脸开心的样子,他意识到,他们在庆祝着他们黄金一代的完美谢幕,这是对一个时代的告别仪式。他心里松动了,那就仅这一次,下不为例。就这么一次,稍微稍微放纵自己一次。

张新杰笑着接过了那杯酒,一饮而尽。



事实证明张新杰的酒量还是很不错的。所有人都在来和他敬酒,祝贺他的退役。喻文州也一样,被轮番问候了一遍,几本都瘫在那儿了。但张新杰还保持着基本的清醒,只是他的头有点发晕了。他坐到了一旁的沙发上,闭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想休息一会儿。

肖时钦酒量也不错,但眼神也已经开始迷离。他坐在张新杰旁边,举着杯子,对着面前那群人,笑着说:“我们这一代可真是好啊。”

剑圣黄少天,联盟女神苏沐橙和楚云秀,第一阵鬼李轩,还有他们这几个心脏。一个个都是闪亮的明星,一个个都是名声响彻荣耀的人。黄金一代,可不是任何一代都叫做黄金一代的。

张新杰笑了笑,头靠在了沙发椅背上。眼前的一切有点恍惚。他似乎回到了第四赛季,他刚刚加入霸图的那个时期。



那时的韩文清还不是后来的样子。他更年轻,脾气也更为火爆一些。他在赛场上永不退缩,一往无前,可是依然没法毁掉嘉世三连冠的王朝。叶秋在场上给他说,你需要一个有实力的帮手。

张新杰那时加入了霸图,担下了制定战术的重任。张新杰那时也很倔强,同时也对自己有充分的信心。他相信自己的判断,也相信自己的眼光。他都不知道多少次在会议室当着所有人的面,和韩文清有过多少次的争执。

当韩文清愤怒地让他滚出去时,他也很难堪。但他依然保持着冷静,收好自己的文件夹,语气平稳地说一句:“队长,我希望你再考虑一下我的提议。”然后离开会议室。

他清楚韩文清的脾气,也知道他作为队长的面子与尊严。但张新杰更在乎的是下一场比赛霸图的胜利。同时,他也不想和韩文清吵架。吵架是一种最没有效率也风险最大的交流方式。张新杰不会让自己去冒这个险。

张新杰那天晚上依然在训练室看录像看了很久,笔不停地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到了规定的时间点,他走出去想回房休息。路过会议室时,他看到韩文清还在里面用投影仪看着白天那场他们都很有争议的比赛。

韩文清注意到他来了,皱着眉头说了一句:“你能不能再给我说一下你白天的想法?”张新杰发现,这是一个请求,而不是一个命令。于是他留了下来,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分析这个录像。两个人都面色如常,仿佛白天的争执都没有发生过。张新杰也没有遵循他铁打不动的作息时间表,第一次熬到了凌晨,和韩文清一起。

结束的时候张新杰眼睛已经有点睁不开了,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睡觉时间。他强忍住了打哈欠的冲动,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突然听到韩文清对他说:“辛苦了,新杰。”韩文清的脸色依然严肃,嘴角紧紧地抿在一起。

张新杰依然脸色很平静,回答说:“没什么。晚安,队长。”



两人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变了,这一刻开始,好像韩文清的身边真的有了一个如叶秋所说的“有实力的帮手”。但他们依然还是像以前那样,会有争执。偶尔张新杰判断失误,他会坦诚地道歉。韩文清也会决断错误,但他不会说道歉。他只是会说一句,谢谢。

张新杰时常会想,这一句谢谢,是什么意思。是谢谢张新杰并没有在意他的怒火,还是谢谢张新杰作出了正确的安排?

后来他们便是霸图的正副队长,战队的支柱。

两人之间那份端端正正的队友默契也就慢慢培养了出来。



韩文清霸道,严厉,有的时候甚至有些专横。张新杰知道队伍里面很多人都很怕他,又敬仰他。一个刚强的男人像是霸图的精神支柱一般,撑起了这一片天空。

他们的粉丝也有霸图特色,主力都是说一不二的汉子们。在为霸图喝彩为嘉世喝倒彩的场合,他们总是特别有气势。很多选手都说,在霸图主场打比赛太有压力了,光是看着韩文清的脸,听着那些汉子的呼声就已经会手心出汗了。但作为韩文清的队友,张新杰却是觉得无比的安心。任何朝他来的攻击,大漠孤烟的拳头都会将其粉碎。有时韩文清的攻击太过于激进,张新杰会出言提醒,但韩文清并不一定每次都听。他总是那样,始终燃烧着血,始终不会停下脚步。即使输了,也要输的漂亮,输的有骨气。

刚开始的时候,张新杰也收到过很多非议。他那严谨又偏传统和保守的风格真的可以在这个正面刚的霸图适应吗?当议论多了起来之后,连张新杰都开始自我怀疑。那段时间他总是睡不好,梦里面乱七八糟,可强大的生物钟让他到点之后再也睡不着一分钟。

他眼睛下面带着淡淡的青色,依然在机房内不断地看录像,复盘,分析。赛事越来越紧张,他必须找到一个合适的打法让他跟上韩文清的步伐。



那天吃饭的时候,张新杰一个人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挑着蔬菜。突然他感到对面有一个人影坐了下来。他抬头,发现是韩文清。

韩文清表情并没有特别严肃,相反,有一种平和的感觉。他吃了一口饭,低着头说:“新杰,你把你的作息表给我一份。”

张新杰疑惑地看着韩文清,没说话。

韩文清抬起了头,眼光落在他脸上。张新杰那一刻看见韩文清的眼眸沉静如湖水,没有一丝波澜,任何的情绪投进去都会沉进去。

“以后我和你会有一样的作息。”

“配合不只是需要一个人的努力。”



张新杰顿时睁大了眼睛,韩文清的声音在他耳边反反复复放了好多回。

然后他想明白了,微微笑了一下,心中似乎有一个千万斤的秤被韩文清拿走了。

“好的,队长。”



谢谢你,队长。







4.

有时候张新杰也会自己问自己,对于韩文清的感情,到底是敬意还是爱意?但他不会纠结于此,他只是这样默默地就站在韩文清的身边,一站就是好多年。

张新杰不会放任自己做出格的事情。这个时代,对于这种感情人们依旧接受度不高。更何况像他们这种暴露在媒体之下的人,外界的压力只会更大。但是就算退一万步讲,张新杰若是可以全都不在乎,那,韩文清呢?

韩文清对他,又是什么感觉呢?

张新杰可不能不在乎这个。



偶尔张新杰觉得自己有时候是个特别胆小的人。因为胆小,所以拒绝了所有的可能性。因为胆小,所以放弃了许多的尝试。因为胆小,他连自己的心都没有弄清楚。

别人说他是战术大师,可是战术大师自己都不一定明白,那颗砰砰乱跳莫名其妙的心,到底是哪里出了点问题。



第一届世邀赛决赛,中国队VS美国队。美国队此前一直隐藏了实力,在决赛中爆发了出来。擂台赛中国队惜败一分,团队赛开局美国队使用一波快节奏打法,中国队处于下风。

场上还剩下血量15%的石不转,56%的一枪穿云和32%的夜雨声烦,而对方还有四人,其中三人血量均在50%以上,不过对方治疗已阵亡。此时夜雨声烦先找掩地躲了起来,石不转和一枪穿云正艰难地应对着对面的攻击。

在为一枪穿云刷治疗的时候,张新杰快速思考着当前的应对方式。对方现在利用人数优势在对他们进行强攻,那四个角色都是攻击性角色,输出极高。若是一味地刷治疗走防御路线,过不了多久便会被击溃。

若是他在,要是他在……



张新杰脑中突然浮现出那个背影。每一次在赛场上,他的石不转永远都站在大漠孤烟的身后。那个男人,永远都不知道退缩为何物。无论前面面临着什么,他只会迎难而上。即使敌众我寡,拳皇依然会战斗到最后一滴血,屹立至最后一秒。

刚知道韩文清不参加世邀赛的时候,张新杰也是微微愣了一下。毕竟这是世界级的最高赛事,如果得了冠军,这将是毕生的荣耀。可是张新杰也不用多想,也明白了韩文清心中的想法。

十年霸图,他们不惧失败,一路前行。未曾理会过别人的非议,也从没质疑过自己的初心。什么叫做一如既往?那就是自己还有一口气,自己还能握得住鼠标,那就不能停。

霸图不能停啊,于是韩文清留在霸图。

张新杰也不能停。

他只觉得电脑屏幕上的石不转似乎背负了两个人的重量,那十字架上散发的圣光也更明亮了些。

即使你不在……我也要让你……闪着光啊。



“周泽楷!最大程度纠缠这几人!黄少天!找机会偷袭!并做好正面对抗的准备!”张新杰立刻下了指令,并且操作着石不转向前去。

周泽楷和黄少天都愣了一秒钟,因为他们都以为张新杰会下达防守的指令,没想到他居然让他们准备好反击。但是他们也没有多的犹豫,立刻做好准备。周泽楷极为认真地远程攻击加骚扰,黄少天在四处寻找破绽。

张新杰的石不转极为精准地在前面走位躲开攻击,并且时不时放一个神圣之火来打乱对方攻击节奏。对方四人感觉也是很疑惑,不明白为何一个牧师走到了前线,手下的操作也慢慢开始凌乱了起来。

但毕竟牧师输出很有限,张新杰再操作精妙也无法避免血量持续下降的现实。这时,黄少天的夜雨声烦突然冲进战场,一招剑定天下,对面两个角色都中了僵直效果。张新杰下令:“就是现在!”一枪换云和夜雨声烦立刻冲上猛烈输出,对面二人被解决掉。张新杰的牧师生命也到了尽头,但他在最后一秒把攒了很久的大治愈术给了先前纠缠很久消耗巨大的一枪穿云。

接下来,一枪穿云和夜雨声烦几乎是2v2正面与对方决斗,虽然在血量上有差距,但是张新杰完全相信他们两个。他已经掌握了对方的节奏,对面的掌握全局的人就是刚刚黄少天偷袭的那两人。剩下两人虽技术不错,但论配合比不上他们。他在这最后一刻终于激进了一回,战术大胆,但依然没有失掉他的思考与理智。



后来,中国队是冠军。

张新杰听着队友的欢呼,自己却浑身都冒冷汗,几分钟前的紧张还在他心里挥散不去,心跳依然高速不下。他自己都不确定,这样的做法到底是不是对的,这是对他以前做法的完全背离。看着周泽楷和黄少天在2v2时,他虽然相信他们,但他依然用指甲把手心都攥出了血红的印子,心脏膨胀地感觉要突然爆掉。

后来记者采访他为什么做出那样的决定,张新杰一时半会儿没想出回答。他只是觉得,要是韩文清在场上,就一定会反击,就一定不会让人……那样欺负。

黄少天接受采访时说了他对最后团队赛张新杰的大胆与技能把控的精准所惊讶了,简直……就像是有两个不一样的张新杰。

周泽楷也点点头。若是没有石不转的辅助骚扰,他没法牵制住对手。而且石不转最后一秒给的大治愈术,更是让他们有了翻盘的希望。但是他也觉得,那样的张新杰,有点不一样。

站上领奖台,耳边响起中国国歌。所有人的眼睛都湿润了。镜头移到张新杰面前的时候,张新杰对着镜头笑了。

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就在镜头的那一边看着他。也许他还是皱着眉头,一脸严肃,但他的嘴角一定会上扬。也许是高兴中国队得了冠军,但他一定会高兴于张新杰有一天突破了自己。

张新杰觉得,笑起来的韩文清其实很好看,符合他喜欢的一切想象。



他想明白了,那就是爱了。不然为什么即使韩文清不在身边,他也会有冲动带着两个人的力量,站在这里。








5.

结束聚会后,已经差不多凌晨一点了了。张新杰有点郁闷自己的作息被打乱,但他更郁闷的是居然自己没有控制好自己,怎么会就做了这么出格的事。

他自己还算清醒,走路回了俱乐部。

正准备回屋拿行李,他路过了韩文清的房间。他想了一想,还是推开了门进去了。

韩文清的房间自从他退役之后就没有人再住进去过。霸图依然把韩文清视作是他们的精神领袖,所以保留了他所有的东西,并安排了保洁人员每天打扫。

韩文清的房间依然干净整洁,没有多余的装饰。房间里的木柜最中间那一层现在放着两座奖杯,第四赛季和第十三赛季。其他层还放了霸图队员的一些其他荣誉奖项。这个柜子已经被改成他们的荣誉木柜了。

张新杰以前也很少进韩文清的房间,只是偶尔会提醒韩文清去开会。韩文清退役后,他更是没有进来过一次。十三赛季夺冠之后,那奖杯也是经理放进去的。所以张新杰进去后,居然产生了一种陌生感,像是偷跑进了别人的家一样,让他很是难受。

韩文清已经离开了好几年了,今年年初结了婚,对方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结婚那天,张新杰给韩文清打了个电话,说战队有事,走不开,没法来参加婚礼,但是还是要祝福他。韩文清拿着电话,沉默了几秒钟,说了一句:“新杰……”

“嗯?”张新杰强忍住了声音中的颤抖。

“没什么,谢谢你,新杰。”

“新婚快乐。”



张新杰拉开木柜的门,伸手去摸了摸那两个奖杯。时间并没有让它们暗淡无光,它们一如既往的灿烂,就像那两天张新杰捧着它们的时候一模一样。

张新杰想,我的十年啊,就是在追寻这两个东西。它们在我生命中闪耀的那么璀璨,可终有一天,我还是要说再见。他的手指抚过那镀金的奖杯,仿佛是走过了十年的春夏秋冬。



这时,张新杰瞟到旁边一个小凸起,突然他睁大了眼睛。那个机关,他再也熟悉不过了。他又立马站远了看了看这个木柜,发现这个木柜和他房间的那个木柜一模一样。

当时张新杰的木柜是找俱乐部定制的,俱乐部的人怕张新杰吹毛求疵不满意,就定制了两个以防万一。张新杰没想到另外一个木柜居然送到了韩文清的房间。

也就是说,这个木柜,也会有暗格。

张新杰有点犹豫,但依然小心翼翼地按下了那个机关。他不知道韩文清有没有发现这个暗格,也不知道就算发现了,韩文清会在里面放东西吗?离开的时候有带走吗?

啪嗒,暗格打开了。

张新杰看见了里面的东西,一瞬间连呼吸都忘记了。



那个他怎么找也找不到的石不转手办,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石不转身边还站着另一个小东西,那是一个的Q版大漠孤烟,它的手臂还被举了起来,搂住了身边比他矮一点的石不转。



一张照片被压在下面,张新杰把它拿出来。

照片上,穿着国家队队服的张新杰面对镜头笑得一脸开心。他把荣耀世界冠军的奖牌靠在自己的心口处,眉眼弯弯,眼睛里面似乎有太多的喜悦快要涌出来。

照片后面有一句话:“谢谢你这些年在我身边。”后面跟着一个日期。

韩文清的字迹。

韩文清离开霸图的那个晚上。



张新杰想,今天的酒是不是喝的太多了点,不然为什么他的所有情感都被放大了,为什么他现在说不出话,转不了身。

他觉得自己的喉咙好像是被谁掐住了一样,无法呼吸,又好像是一只浅滩上的鱼,忍受着窒息的痛苦却也在奋力地挣扎。他脑子无法思考,酒精让他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沸腾,又在一瞬间冰冷。

能不能救救我,张新杰想。



十年间永远都保持谨慎,冷静与理智的张新杰,在退役的第一天,失了控。他很少有过于波动的情绪,可现在巨大的悲伤像是潮水一般漫过了他。酒精更是让他们都发酵,张新杰觉得自己站都站不住。



明明自己百无禁忌,可你偏偏是那一百零一。








6.

你为什么会拿走那个石不转?

你怎么会把我的照片放在那里?

离开时你为什么把东西都留下来?

你结婚的时候到底想对我说什么?

你是不是也像我一样,有那么一件很多年前就该说出来的事,却默默藏着,锁紧了暗格?

你是不是也否定过自己的感情,但是那一份爱似乎捂不住,它会从指缝中流出来。所以你索性让它全部流进了这里,不让别人知道?

你是不是也曾有一刻,想象过我们也可以走在阳光下,向所有的情侣一样可以看着对方不眨眼睛?

原来,你常说的那句谢谢,是那个意思吗?



张新杰觉得,他能想到的最伟大的爱,就是活成了对方的样子。

跟在韩文清身边,他也渐渐不会去计较得失,只会看着前方,不停下脚步。十年霸图,勇攀高峰。韩文清曾经扛着霸图走过的路,张新杰也把它扛在了肩上,在他离开之后,坚定不移地继续走。韩文清教会他的,他可不能忘。

他突然想起来以前每天准时准点和他一起去锻炼的韩文清,吃饭时也不讲话的韩文清,每天饭菜荤素搭配都和他一样的韩文清,后来在赛场上会认真听他指挥的韩文清……好多好多的韩文清,他似乎又看见了好多好多的自己。



原来,你也活成了我的样子。

只是这个事情,我隔了好多年才发现。有点晚了,有点迟了,也无法挽回了。

曾经我以为我很了解你,你一个眼神一个字我都能明白。后来我才发现原来很多事情我却没法窥探,没法了解。

比如你心里正在经历一场海啸,但是你却静静地没有让任何人知道。



张新杰坐在韩文清书桌前的椅子上,没动作。

他没有眼泪,他只是很难过。

他想,自己的暗格永远也没有办法被韩文清打开了。







7.

在休息室睡了一晚上,张新杰收拾好了东西,拿着行李箱走出霸图的门口。他把韩文清柜子里的东西全部带走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张新杰已经恢复了情绪。他是冷静的,理智的。他是联盟中犯错率最低的选手。他总是会尽可能地使伤害减到最小。他不想让自己犯错。



出门时,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碎成光斑。天空云卷云舒,柔和的风吹在张新杰脸上,让他的思绪飘的很远。

张新杰觉得自己的荣耀生涯可能已经结束,但余下的人生似乎才刚刚开始。只是他不知道以后究竟是会像自己一样的过,还是像另一个人那样的过。但是他决定要清扫一下心里的所有事,包括这一个存在了十年的暗格。

因为他明白,所有的故事都该有个结局。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留在他记忆中的永远都会是最深刻的那个样子。

也许记忆会衰退,时光会流逝,但是照片会帮他回忆。曾经有一个人,他爱着,也爱着他,这么一过,就是十年。

那个不为人知的暗格也终于成为了过去。



不在一起就不在一起吧,反正一生也没有多长。

有时我觉得我是我,我也是你。如果这样,也可以算作我们还陪在对方身边吧。

既然不能回头,那就走的更远吧。








8.

韩文清离开的那天,也是步伐坚定地拖着行李离开了。只是他最后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目光落在了站在门口送别的张新杰脸上。

韩文清的眼睛很黑很深沉,不动声色,却像是一个漩涡,轻易的吸走了张新杰的神志。他好像有很多话想说,但是他的嘴紧抿着,没有开口。

那天阳光很不好,阴沉的天空,还带了一丝冷意。张新杰顿时觉得有什么海啸要来了。

韩文清还是走了。



这一天,张新杰提着箱子,离开了。

只是,他没有回头。



他觉得自己的十年,倒也还算浪漫。



不敢有风,不敢有声。

这爱情无人证。



这爱情无人性。








————————————————————————

*出现的歌词:《无人之境》—陈奕迅



终于写了韩张,这对CP在我心中一直都是无比崇高不敢亵渎的……害怕自己的烂文笔写不出他们那种深入灵魂的感觉。

暗恋这种梗其实很烂俗,但我觉得也蛮适合韩张二人的性格。《无人之境》这歌我很喜欢,像极了他俩那种见不得光的爱情。

完成了我心中的执念。


【喻黄】草莓和烟和你




情侣之间,小吵是怡情的。
吵架有助于小两口沟通感情,彼此了解。


情侣之间最开始看什么都是美的,你的小脾气,你的任性都是你可爱的加分点。你的无理取闹代表你特别在意我,你的疑神疑鬼代表你有着我喜欢的占有欲,就连你的傻气,我都可以看出你天真的样子,而不是你真的没脑子这个事实。
喻文州和黄少天最开始也是这样,你侬我侬,前一天还在电影院手拉手,第二天就想跑到月球去摘星星。身边的朋友都说,所谓一物降一物,黄少天的蹦跶话唠在喻文州眼里就是活泼阳光的同义词,喻文州的温和包容在黄少天心中等于玛丽苏。他们俩,真的是绝配。
可自从他们俩开始同居后,情侣之间的嫌隙也就暴露了出来。
喻文州不再是黄少天心中的白月光,他早上死活不愿起床把被子盖在头上还装死的行为几乎天天让黄少天暴走。除此之外,他还是个懒癌晚期患者,经常他宁愿窝在沙发上呼唤十分钟“少天”,然后满脸笑容地让黄少天帮他去厨房倒杯水。
黄少天也不再是喻文州心中的红玫瑰,他夜猫子的生活习惯无数次让喻文州半夜惊醒,因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会钻进他怀里。而且,他独自生活水平极差,没了喻文州,他们的公寓大约会变成一个废物场,不是厨房炸了就是书房废了。
但喻文州觉得,黄少天还是他心中最可爱的。
就算黄少天把自己的白衬衫洗成了粉衬衫。
就算黄少天在屋里打棒球把悬挂在墙上的电视机打下来了。
就算黄少天给他做的土豆烧排骨里面,土豆没有削皮,也没有放盐。
就算黄少天……
算了不要再勉强说服自己了。


喻文州觉得心好累。
喻文州数不清楚这是他和黄少天在一起之后的第几次吵架了。
黄少天身上自带火药桶,说几句就点燃,语速爆快像是机关枪一样噼里啪啦,那架势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哭的说成甜的,王杰希都能说成对称的。他的生气,是展露在外的,气势非常嚣张。
喻文州也有个臭毛病,他有一个所有在恋爱中的人都很讨厌的毛病:吵架时,他不跟你逞嘴上之快,他跟你讲道理。
谁在吵架中还有理智,谁还在吵架中愿意听你讲道理?恋爱中的情侣智商都是负的,吵架中的情侣战斗力却是趋于无穷的。
黄少天什么话都不想说,摔上门就走了。
喻文州也气的不清,但他并没有像黄少天那样,像一只刺猬一样武装自己。他看了看乱成猪窝一样的家,穿上外套也出门了。
今天是星期六。这对于他和黄少天来说都特别珍贵。两人工作不一样,平常上班都忙得要死,回家后都不一定有空闲时间两人好好说几句话。难得不加班的星期六,在喻文州的构想里应该是等着黄少天叫自己起床,再一把勾住黄少天的脖子把他拉到被窝里,一起睡个回笼觉。或者是和黄少天一起去超市买菜,回家做一顿丰盛的晚餐,然后晚上下一部豆瓣评分很高的电影,两个人一起窝在喻文州花了大价钱的超舒服的沙发上,看一看那对男女怎么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面互相错过,摸一摸黄少天软软的头发,亲一亲他最深陷的那个嘴唇。
反正怎么都不该是这样度过的。


喻文州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可能因为是周末,路上结对出行的人很多,显得他一个人的样子有点孤零零的。喻文州也并不是很在意,他从来都是一个心态很好的人。
以前单身的时候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他身边的朋友有很多,无论是可以陪他悠闲地喝下午茶谈谈美术与音乐的人,亦或是午夜撩骚结伴去酒吧风流的人,他都找得到。其实单身很自由的,至少睡懒觉这一点没人可以管他。但喻文州并不是享受自由,他只是安于每一种生活的状态。遇到黄少天之前,生活平淡却安逸;遇到黄少天之后,生活变得有些鸡飞狗跳,但也有两个人的乐趣。
喻文州转身进了一个星巴克,点了一杯超大杯的去冰榛果拿铁,坐在外面的露天区域,准备怡然自得地享受一下春日的阳光。
他点了一支烟,微微一吸烟草味儿瞬间灌入他的鼻腔。他好几天没抽烟了,突然被呛了一下。
其实是黄少天不喜欢烟味儿。他俩开始同居之后,黄少天就严禁他在屋里抽烟,说是味儿大,闻着难受,而且说为了喻文州后半生健康着想,最好是戒烟。喻文州也是个听话的人,屋里确实没抽过烟。但是一下子说要戒烟,却还是有点难。只好告诉自己慢慢来。
“事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喻文州心想,我是不是太听话了,难道人生老病死就差了这么一口吗?于是,二十八岁的喻文州突然开始逆生长般的任性一回:下次一定要在屋里抽一支烟。
即使被黄少天打死也要试试。


突然他肩膀被拍了一下,他转头一看,是叶修。
叶修完全没客气地拉了个椅子坐在喻文州身边,直接喝了口喻文州压根还没动过的榛果拿铁。他满足地叫出声来,然后飞速从桌上的烟盒里面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烟,一吸,一吐,顿时,烟雾缭绕。
喻文州一脸无奈的笑了笑,没说话。叶修这一露面,一句话也没说,动作倒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的,反倒他自己倒是像个偷坐了别人位子的人。
“哟,文州啊,今儿咋有这闲情逸致一个人出来晃悠啊?”叶修懒洋洋地问着他,把那“一个人”着重念了出来。他看到喻文州坐在那儿的时候也是惊了一下,毕竟喻文州和黄少天黏糊得很,今天又是周末,他俩不可能不混在一起。
喻文州挑了挑眉,还是笑得无所谓:“又吵架了呗。”
“又??”叶修倒也是了解他俩的了,也清楚明白黄少天的嘴炮功力。叶修不想再想,他一听到“黄少天”、“吵架”这两词就脑袋仁很疼。
喻文州斜斜地瞟了叶修一眼,没说话。他心想:你现在倒是一脸难受的样子,想当初还不是你把我俩绑在一起的。


喻文州第一次遇到黄少天就是在一个乱哄哄的KTV里面。
叶修组的局,他过生日,叫了一众的好友,但大部分喻文州都还算挺熟。年轻人嘛,在酒精的作用下,红的白的一股脑灌进了肚子里,这被称作耿直,豪爽。
喻文州被叶修还有方士谦灌得头昏脑胀,躲在角落里面揉着太阳穴闭目养神。但他的耳朵一直都痛痛的。他听力很好,觉察出这段时间几乎霸占了麦克风的是同一个人的声音。他勉强睁开眼睛看了看立麦那里,一个不算很高但挺拔的人影在那里,看不清楚表情。他正在唱田馥甄的《不醉不会》。这首歌节奏挺快,音调有点高,那个人倒是唱的非常嗨,手舞足蹈,抓着立麦,斜着身体,音调一个劲的往上飙。
方士谦非常不满地对着那人嚷嚷:“黄少天你给我滚下来,杀猪呢!”
哦,这人叫黄少天啊。喻文州脑袋昏昏沉沉地想,眼睛又努力睁大一点,想看清楚黄少天的长相。
“你说对了,我杀的就是你呢!!!”那个叫黄少天的人,嚣张地在立麦那儿竖了个中指给方士谦。然后他又立马跟上音乐唱了一句:“醉眼看世界,世界随我陶醉。”
后来黄少天坐到他们那一块儿一块儿玩骰子。黄少天看到了角落里面躲着的喻文州,挪步到他身边去说:“我叫黄少天,你呢?”
喻文州这下子终于看清黄少天的长相了。可是他还来不及去思考黄少天的长相到底是好看还是不好看,因为他真的头很晕。他只看到黄少天黑亮的眼睛里面全映着自己。
喻文州心想,我tm现在就是醉眼看世界,世界跟着我都醉了。


第一次在KTV遇见就算了,居然第二次遇见是在KTV的厕所里。
喻文州真的无语了。为什么方士谦过生日组局也要在KTV?为什么叶修和方士谦还要来灌他?
他这一次忍不住了,冲进了卫生间想吐。他胃里特别难受,一阵阵的酸水往上冒。吐完之后喻文州觉得自己舒服了很多。他也是个很爱自己身体的人,在来之前他就带好了醒酒药,并且离开包间时顺了一瓶矿泉水。
他正准备吃药的时候,厕所门突然被打开,一脸迷醉的黄少天站在门口,眼神直愣愣地盯着他。
“喻,文,州。”黄少天一字一句出声,眼睛里面湿漉漉的。看样子醉的不清。
喻文州迟疑地点点头。
“嘿嘿,我就知道我没记错名字。”黄少天突然笑开来,像是中了五百万彩票一样的高兴,眼睛也笑成了一条缝,但身体却开始往前倒。
喻文州赶紧向前扶着他,黄少天乱乱的呼吸喷在喻文州的颈子处,痒痒的。喻文州稳了稳自己的呼吸,他清楚嗅到了来自于黄少天身上一种甜甜的味道,也许是头发香,又或许是喻文州自己也醉了闻到不知来源的香味。
黄少天直接就这么在喻文州肩上睡着了,安安静静的,和他在平常的样子差了太多。
喻文州微微转过头看着肩上的黄少天。脸白,眼大,鼻高,唇红,肤好。上次没记住的长相,这次是看清了。
嗯,确实长得好看。喻文州心想。


有一句说:一见钟情,二见倾心,三见误终身。
当喻文州第三次在KTV遇见黄少天时,他不得不把这归为缘分了。
这一次他俩都没醉。喻文州在走廊处打开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黄少天正好也从包间里走出来,看见了喻文州。两个人顿时都没说话。
过了几秒,黄少天走过来,手直接伸进了喻文州的裤兜里,拿了一支烟。喻文州诧异地挑了挑眉,眼里有些疑惑。
然后黄少天就直接凑上前,把自己的烟对着喻文州的烟点燃了。燃的那一瞬间黄少天抬起眼眸看了看喻文州,火星燃烧的光把他的瞳孔都映亮了。
一瞬间的靠近让喻文州全身都绷紧了。黄少天身上的味道又一次把他围绕了。
黄少天吐了烟雾,喻文州根本看不清楚他的脸,下一秒他嘴唇就被黄少天攻略。
黄少天压在他的面前,手摸在他的后背上,舌头一点一点进攻着他的嘴巴。
喻文州心想,两个成年人的爱情应该就是这样吧。看对眼的就在一起,爱一场恨一场,到了以后这些都只会变成故事。唯有这一秒,唯有这一刻,才是可以抓住的珍贵。
喻文州立马转被动为主动,他腰部一用力便把黄少天换了个方向压在墙上,一只手反过来抓住黄少天在他后背肆意游走的手,另一只手捧住了黄少天的脸,手指插入了黄少天柔软的头发里。
论吻技,喻文州更胜一筹。他把黄少天吻得呼吸不畅,双脚发麻。
这一次他终于闻到黄少天身上的甜味儿,混着烟草,侵入他的大脑神经。
他想到黄少天先前在包房里唱了一首《处处吻》。他当时看的很清楚,黄少天的白衬衫领扣被扯开了两颗,露出大片的锁骨。喝了点酒,红晕染上双颊,眼睛里面有点不耐的焦躁。黄少天有点沙哑的声音唱着歌,倒是有几分的深情款款。
一吻便偷一颗心,一吻便杀一个人。
喻文州现在吻着黄少天,闭着眼,有种不管不顾的疯狂。
心你就偷走吧,我反正已经被你杀了。


喻文州和叶修懒懒散散聊了个大下午,一看都到晚饭时间了。黄少天一个电话也没打来,微信也没消息。喻文州摸了摸鼻子,看来这次是真生气了啊。
给叶修打了个招呼说要回去了,叶修嘲讽了他两句:“咋了,这么早回家,是不是准备跪着搓衣板求原谅啊?”
喻文州假笑着回了一句:“没对象的人连跪搓衣板的幸福都没有。”
叶修翻了个白眼表示鄙视。


告别叶修后,喻文州拐了拐弯,去了附近的一个菜市场,准备买点菜回去做饭。
正准备离开时,他看到有一位大姐推着一辆三轮车,车上摆的整整齐齐红艳艳的草莓,一个个的都很大而饱满,看起来很诱人。
他想起,现在是春天了,新鲜草莓也上市了,而黄少天最喜欢的水果就是草莓。
现在运输行业发达,几乎一年四季都买得到草莓。如果路过水果摊有新鲜草莓卖的话,无论那个草莓有多酸,黄少天都会买一堆回去吃。回家后黄少天会特别积极地去洗草莓,每个都洗的干干净净红彤彤的,一咬清甜的汁就会流出来。然后他就拿两个盘子,一盘给自己,一盘留给还在外面加班的喻文州。等喻文州回到家之后,那盘可爱的,红红的草莓就像是等待归人的小夜灯。喻文州会吃掉几个差点酸掉他牙的草莓,走进卧室。黄少天难得睡的比他早,听见喻文州声音之后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轻声询问:“文州?”有点软软的声音让喻文州心都化了。
喻文州坐到床边,亲了亲黄少天还在犯困基本没睁开的眼睛,觉得刚才吃的草莓都变得甜了起来。


喻文州买了两斤新鲜草莓。那个大姐刚才让他尝了一个,当季本地草莓,确实甜的不行。他几乎可以想象到黄少天吃着草莓超级满足的样子。
他想到这儿又无奈地笑了笑。
现在他俩还在吵架阶段呢,黄少天气跑了还不知道在哪儿。
至于他俩今天为什么吵架,喻文州很仔细很认真地在脑中思考了一下。
真的记不得了。他的气早消了。
自己遇上了黄少天,真的是一点脾气都没有。


喻文州打开门时觉得屋子变了。
本来一片狼籍的客厅被收拾的整整齐齐,干干净净。被棒球打下来的电视机也已经挂好了,阳台上晾着他的白衬衫,这次真的是白色。空气中有着土豆烧排骨的香味,喻文州跑到厨房看了看锅,嗯,这次的土豆削了皮。尝一口汤,嗯,味道很不错,放了盐。
喻文州知道,黄少天回了家。
属于黄少天的那双拖鞋现在不在这里,书房的灯还亮着,还隐隐传来黄少天打游戏的垃圾话。最重要的是,他清楚闻到了黄少天的甜味儿。
喻文州突然觉得,这个周六真的很幸福。
有家,家里有人,那个人做了饭,他在等你回家。


他从前一个人过惯了,后来有了另外一个人的加入,才开始觉得,原来两个人的生活,确实是不一样的。
黄少天就这样闯入他的世界,没有预兆,没有计划。他本来是一杯无味的水,安然过着自己平淡的生活。黄少天就像是投入水中的糖,就这样把他也变成了甜甜的味道。每一次的吵架,每一次的争论,都会让喻文州累。苦涩也是生活的调味品,可就因为这么一点点的苦涩就要喻文州放弃那染了他世界的甜,他做不到。更何况,黄少天之于他,更像是他戒不掉的烟一样。那个晚上黄少天带着烟味和甜味一同袭向他,就注定了喻文州甘心做一个傻瓜。


甜蜜是你起床时还没清醒就往我身上扑,把脑袋靠在我胸膛。
是你早上一边吃着吐司,一边喂我一个牛角面包,还帮我热了一杯牛奶。
是你晚上回家看到我,眼睛会亮,会轻快的喊“文州”,会告诉我你这一天遇到的琐碎小事。
是我们一起度过周末,你躺沙发上玩手机游戏,我坐在一旁看杂志。我们俩不说话,也不觉得无聊。
是看到彼此最狼狈的一面,是我起床时乱糟糟的头发,是你扔到床底下的袜子。
是看到彼此最好的那一面,是你为了我而开始努力学会做饭的认真,是我不想去思考我们每一次吵架的理由,而更想用一个拥抱去补偿你。


香烟的味道是黄少天,草莓的味道也是黄少天。
喻文州两个都不想放手。
他想着春天都到了,要多吃草莓少抽烟。


书房里的黄少天听到了门外的声音,安静了几秒,立马啪嗒啪嗒地踩着拖鞋跑了出来。
一看到喻文州,黄少天嘴巴立马开始动了起来:“文州你怎么才回来啊,我一个人把这屋收拾的干干净净累死我了,下次我们也请个家政阿姨来做清洁吧不然我感觉我的腰都要断了,最好是饭也能一起做的那种,我今天做了你爱吃的土豆排骨可我觉得还是味道差了挺多……”
喻文州放下手里的草莓,跨步走上前,一把抱住了黄少天。
黄少天换了一件刚洗干净的卫衣,身上的甜味儿特别浓。头发也像是才洗过,也是香香的。
喻文州笑了,他摸了摸黄少天的头发,又揉了揉。
黄少天好像还记得他俩几个小时之前还在吵架呢,于是他凶神恶煞地掐了一下喻文州的腰,说着:“别摸我头,待会儿又给我摸脏了。”
喻文州更用力地搂住了黄少天:“我错了,我不该跟你讲道理的。”
黄少天被气笑了:“那你应该怎样?”
喻文州认真想了想:“我应该对你不讲道理。”
“……”


“少天,你最可爱了。”
“你这话说的很敷衍啊。”
“我说时来不及思索,但是认真想过之后……”
“……嗯?”
“还是会这样说。”






*脑洞:《Strawberries & Cigarettes》—Troye Sivan

【双花】南北往事



1.
张佳乐到Q市的那天,这座海滨城市正在下着雨。天空阴郁,灰色的云压的低低的。潮湿的空气中有咸湿的味道。
北方和南方本就有很大不一样,对于南方人而言,北方的干燥似乎是最大的不适。
但还好,Q市也算是季风气候区。这真是个好事。在这个让人心情复杂的一年,这对于K市人的张佳乐来说,无疑算是一个小小的安慰。
至少应该不会流鼻血吧。张佳乐心想。


韩文清张新杰林敬言都站的直直地,打着伞,看着从车里下来的张佳乐。他的头发有点微微打湿了,穿着黑色的连帽卫衣,表情有些害羞。最相熟的林敬言快步走过去,将伞挡到他头上,和他一起在后备箱拿行李。
雨啪嗒啪嗒打在伞上面,清脆又有力。这北方的雨,说下雨就一定是大雨,沉默的,强劲的,冰冷的大雨。
张佳乐终于走到了韩文清和张新杰的面前。
霸图的队长和副队穿着黑红相间的队服,站的像树一样。韩文清和张佳乐也是认识很多年了,都是早期的大神之一了。无需多言语,韩文清宽厚有力的手放在张佳乐的肩上,拍了两下,说了一句:“霸图欢迎你的到来。”
张佳乐有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摸了摸后脑勺。张新杰在旁边温和地笑了:“张前辈,以后我们就是队友了。”他那略显清冽的脸上,笑意却是暖暖的。他的骨节分明又白皙纤瘦的手伸向张佳乐。张佳乐没有任何犹豫地握住了这双有些凉意的手,像是握住了另一个世界对他的善意。他终于也笑出来了。
林敬言索性丢掉了伞,用手臂拥住了三个人,左臂勾住了韩文清的脖子,右臂也把张佳乐肩膀抱住,张新杰挤在俩人中间,却没有任何不愉快的情绪。林敬言大笑了起来:“我们这个老年人组合,是不是也要干一些大事儿啊?”
张佳乐觉得,其实北方也并没像自己想象中那么冷吧。这样四个人挤在一起很热和。
他嘴角勾起一个自信而又耀眼的弧度:“那当然,我是要拿总冠军的人。”


日子就这样一点点过去。转眼Q市已经黄叶满地,风一吹,便四处飘零。
张佳乐结束完一天的训练,瘫在了床上。
他还没有好好适应这个地方。一场秋雨一场寒,这是实打实地降温了。他已经穿上薄棉衣,可还是有点不太习惯这阴冷的天气。毕竟他来自一个永远温暖如春的城市。
那个南方的城市百花盛放,树叶常青。南方人的方言都柔软很多,一嗔一怒,都带着水汽。
以前张佳乐秋天的时候也可以坐在院里休闲。他们百花的院子里种了几棵桂花树,秋天到的时候,满园的花香,浓郁芬芳。
孙哲平偶尔会放几个后辈假,让他们也搬几张桌子在院子里。这时候邹远一般最起劲了,乐呵乐呵地帮忙。而唐昊就臭着一张脸,别扭地不想加入他们。孙哲平便摆出队长的威严,训唐昊一顿,敲敲他的脑袋,教育他何为团队精神。唐昊闷声不说话,却也格外听孙哲平的话,去拿抹布把桌子椅子擦得干干净净。
张佳乐一般都会在一旁当甩手掌柜,嗑着瓜子儿,躺在懒人椅子上,沐浴在秋日的阳光下。阳光晒的他眼睛都困得眯成了缝,手里的瓜子儿也忘了嗑。不知道神游了多久,他突然感觉一道黑影遮住了他的脸。
他一下睁开眼睛,发现孙哲平环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个子太高挡住了所有的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张佳乐头微微歪了歪,表示疑惑。
孙哲平便突然蹲在他的面前,阳光照在孙哲平硬朗又有些稍显年轻的脸上,说不出的清爽帅气。他眼睛里有着认真又有点无奈的笑意,薄薄的嘴唇略微弯着,对他说:
“乐爷赏个脸呗,挪个窝。”


这样的聚会总是很让人心情愉悦。他们几个人围坐在桌子前,桌子上是自制的火锅。火辣辣的油沸腾着,咕噜咕噜冒着泡。意气风发的少年们,举着玻璃杯,喝着果汁,对着万里天空说出豪言壮语。誓言与梦想,只告诉了风,而风会告诉整个树林。
他们都年轻,想不到未来。他们只想此时过得快乐,过得值得。如果很多年后想起这一幕也能笑,那就足够了。
他们听着五月天的《笑忘歌》,在风中轻轻哼出声音来。烦恼是什么,未来是什么?
那一年天空很高风很清澈,从头到脚趾都快乐。


张佳乐在晚上和孙哲平偷偷爬到了院里最大的那棵桂花树上。那棵树也是棵老树了,得有三四层楼高,树根错节交织,树枝也遒劲有力。满树的桂花齐开放,引得几条街之外的人都忍不住四处寻香。这树也是他们百花的老古董了,刚创立百花时,经理从花市上不惜重金买来这树,说这树会给百花带来福气。几年下来,福气有没有带来倒是不知道,只是高兴时不高兴时,他们都想来这树上坐一坐。好像沉默的树可以治愈心啊。
张佳乐坐在树杈上,他才洗了头发,辫子散在肩上,随风微微飘动。
他吃着一个软软的柿子,远方城市的灯光像是星河,一闪一息。温柔月色洒在树叶上,耳边还有鸟扑腾翅膀飞过的声音。张佳乐的心在一瞬间就变得柔软,他突然问身边的孙哲平:“你喜欢B市还是K市?”
孙哲平漫不经心的摆弄张佳乐的头发,湿湿的触感在夜里有点凉意。他看着张佳乐的眼睛,那是一双像桃花一样的眼睛,可是现在在夜色中,看不出流连艳色,只是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还是喜欢这里吧。永远温暖如春的地方,我就想和你谈个恋爱啥的。”孙哲平吻上张佳乐的嘴,甜甜的柿子味儿让他都快醉了。






2.
真冷啊。
张佳乐坐在霸图训练室里面瑟瑟发抖。他已经抛弃了作为一个南方boy最后的倔强——他穿上了秋裤。他放下鼠标,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
“张前辈,是衣服穿少了吗?”张新杰一脸关心的过来问。“这个时节还没有暖气,如果你真的觉得冷的话可以先把空调开着。”他随即递过来一个遥控板。
张佳乐不好意思地摇头笑了笑。他看着张新杰挺拔的脊梁,一件简单的白卫衣,套着褶皱都熨得整整齐齐黑红色队服。张佳乐问了一个以后会让他悔青肠子的问题:“副队,你就不冷吗?”
张新杰眼镜一道光亮闪过:“前辈要是每天早晨起床先跑五公里晨跑,保准一天都是精神满满,而且也不会冷。”
“不了不了,我宁愿多裹一件棉袄。”张佳乐假笑兮兮地推辞。
“张佳乐,以后每天跟我一起晨跑锻炼!”韩文清中气十足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张佳乐吓得嘴都快吃掉鼠标了。
“不是吧韩队!!我现在真的一点儿都不冷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张佳乐立马站起身子脱掉外套,给韩文清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肱二头肌”,结果“阿嚏”一声爆发出来。张佳乐赶忙捂住自己的嘴,露一双圆楞楞的眼睛不安地在韩文清和张新杰身上来来去去。
韩文清还是一脸严肃,只是嘴角的抽搐显示着他憋笑憋的很痛苦。
张新杰眉毛一挑抬起眼梢,眼角都是满满的好笑的意味。他也忍着快要爆发的笑意,对张佳乐说:“前辈,明早七点大门口见噢。”


以前张佳乐也不是不锻炼。电竞选手嘛,身体素质很重要。他们百花有一次组织春游,去爬山。K市附近崇山峻岭众多,春天更是美不胜收。
张佳乐和孙哲平带了几个青训营的小孩儿,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出去了。张佳乐出发时斗志满满,立志要“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爬到一半便哭爹喊娘,非要孙哲平背。孙哲平也被热的满身汗呢,还要照顾着几个小孩儿和身边一个无赖的大孩儿,累的不行。唐昊走在最前面,听见张佳乐在那儿嚷嚷,转过身来,屌屌地挑衅了一句:“副队,这体力还是赶紧退役吧。”
张佳乐本在地上都快打滚了,听到这儿一个鲤鱼打挺式的站起来,抄起身边一根爬山用的竹竿,就风风火火地冲向唐昊:“唐昊小儿,哪里跑!吃你乐爷一棍!”
唐昊也不甘示弱,他拿起路边掉了的一个软软的烂果子,抄张佳乐一扔:“张大妖,吃你昊哥的手雷!”
啪的一声,烂果子打到了在最后勤勤勉勉地帮队伍背水的邹远脸上。邹远脸一皱,眼睛一垮,一个大男孩儿居然就委屈地快要哭出来了。
孙哲平赶紧从包里拿出纸来帮邹远擦脸,顺便几记眼刀送给唐昊,吓得唐昊也战战兢兢地赶紧下来帮邹远。只有张佳乐在一旁捂着肚子笑的咯咯咯咯,像一只下蛋的鸡。孙哲平也送了张佳乐几个白眼,没好气地说:“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张大妖!”
一瞬间,整个山林都响起了百花队员的笑声,惊起了无数的飞鸟。


他们那天终究还是爬到了山顶,搭了露营的帐篷,准备第二天再下山。
张佳乐和孙哲平凌晨就起床了,坐在一个视野开阔的地方,盘着腿等待日出。
春日的凌晨尤有冰冷的露水。张佳乐打了一个哆嗦,孙哲平注意到了,把衣服脱下来给张佳乐披上,然后把他揽进了怀里。
张佳乐还有点困意,眼睛一搭一搭的。他窝在孙哲平怀里喃喃道:“大孙大孙大孙……”
孙哲平好脾气地问:“怎么了?”
“我们要一起得冠军啊,我们繁花血景一定可以得冠军的。”说到冠军这事儿,张佳乐立马清醒了,从孙哲平怀里挣出来。
孙哲平眼睛笑的弯弯的,扯了扯张佳乐的小辫子,说:“那不是当然的吗!我们乐爷肯定是要得冠军的。”
“不,是我们。是我们一起得冠军。”张佳乐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他握住孙哲平的手,有点粗糙却温暖的手,拇指在皮肤上慢慢磨擦着。
孙哲平嘴角歪歪地勾了一下,换了一种特流氓的语气说:“行啊,求哥呗,求哥哥就带你拿冠军。”倒像是个流氓在调戏小姑娘。
张佳乐一愣,随即脸笑开的像朵花儿,他张开双臂从后背压向孙哲平,脸在孙哲平的脖子处蹭来蹭去,还往耳朵和脖子处吹气,声音也带着调皮的那种轻快:“啊啊啊大孙大孙大孙大孙……”
这时候,太阳从云层里面窜出来了。耀眼的金光照耀在山顶,一片绚烂。K市的春天是真的美,百花争奇斗艳,万物生机蓬勃。也许更快乐的是坐在山顶的这两个少年,干净的笑声唤醒了春日的清晨。


孙哲平被张佳乐的体重压的弯了腰,张佳乐略长的头发和小辫子,还有嘴里温热的气息弄的孙哲平脖子特别特别痒。他一边躲避着张佳乐的攻击,一边笑的开朗:“哎哟喂,张大妖,痒死我了饶命啊!!”
张佳乐还不放过他,还想啃上孙哲平的肩膀:“答不答应,答不答应!”
孙哲平终于妥协:“好好好,我答应你。”
张佳乐放过了他,又一脸满足地窝进了孙哲平怀里。日出的阳光暖暖的,照在张佳乐脸上,把他的刘海睫毛都晒得金灿灿的。
孙哲平理了理张佳乐刚才胡闹时弄乱的头发,无奈地笑着摇摇头:“哎哟喂不行了这么喜欢你以后还怎么得了噢……”







3.
初雪这一天,张佳乐高兴疯了。
下雪时是晚上,第二天早上张佳乐推开霸图俱乐部大门冲出去的时候,外面已经是白雪皑皑了。
他穿上了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直愣愣地脸朝地就倒在了雪地上,然后又猛的弹跳起来,胡乱拍自己被雪沾满的脸,怪声惊叫:“靠靠靠靠冻死我了!!”张新杰在屋内看着,眼里净是鄙夷。他一副没救了的表情摇摇头:“又一个傻掉的南方人。”
宋奇英到底还是个未成年,也风风火火地冲出门,捏了一个大大的雪球,直接朝张佳乐脸上呼过去:“前辈!看招!”
张佳乐陷在雪里了,一时走不动。他只好快速随便捏了几个身边的雪球,叫嚣道:“小宋!念你年纪小,你去江湖上打听打听你乐爷的名号!百花缭乱!!你待会儿可别求饶!”
秦牧云也加入了战斗,左手一个扔向张佳乐,右手一个扔向宋奇英。“前辈,求你的指教!奇英!哥教你做人!!”
“啊啊啊啊啊士可杀,不可辱!”张佳乐暴起,捏了一个巨大的雪球,可是刘海挡了一下他的视线,巨大的雪球轰一下就飞了出去。
顿时,张佳乐觉得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等他把刘海撩开看时,就看见了宋奇英和秦牧云站在两边,憋笑憋的满脸通红,浑身颤抖。韩文清站在中间,脑袋上还有半个没有碎开的雪球,剩下的雪散在了他的脸上,掉在他的队服上。
张佳乐看不清楚韩文清的表情,只觉得有一团不详的黑气从韩文清身上升腾而起……
“哈…哈哈老韩!给你敷一个冰雪面膜你觉得怎么样?”张佳乐干笑道。
“我觉得……你会死。”韩文清声音比冰还冷。


然后韩文清火速蹲下身捏了一个比刚才张佳乐那个雪球还要大的雪球,以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气势朝张佳乐扔了过去,又大爆手速捏了两个小一点的,一个一准,呼到了宋奇英和秦牧云的脸上。
“啊啊啊啊老韩有你这么报复人的吗!!打人不打脸啊!不服来sala!我们jjc见!”
“队长我是无辜的啊!!”
“队长我冤枉!!”
“少废话!是男人就战!”
“老韩你可别怪我不客气了!看你乐爷的雪球手雷!小宋,牧云,你们也接招!”
“前辈,那我也不手软啦!上吧!!”


林敬言走到张新杰旁边,摸了摸鼻子,看着雪地里四个人打的热火朝天,忍俊不禁。
“张佳乐还真是个活宝啊。老韩都和他一起疯了一把。”他笑着说。
张新杰也笑了,他环着手臂,看到韩文清把雪球塞进了宋奇英的衣服里,冻得宋奇英哇哇叫;秦牧云摔倒在地,仍不死心的拽住张佳乐的裤脚,差点把他裤子扯下来。张新杰目光温柔又满足:“是啊,有张佳乐前辈在,霸图的笑声都多了很多呢。”


孙哲平离开的那一天,是个夏日的夜晚。
蝉声吱吱呀呀地叫着,一阵烦躁。
张佳乐穿着白短袖,沉默地坐在床上看着孙哲平把行李一件一件地收进箱子里。
东西也不多,都是些换洗的衣服。收拾书架时,孙哲平犹豫了很久,还是把那个繁花血景的手办放到了行李箱。张佳乐看到后眼睛一动,没说什么话,手在床单上摸来摸去。
孙哲平最后把百花的队服叠的整整齐齐,放在床上。他站直身子,看着头低着的张佳乐,发旋儿感觉毛绒绒的。
“我走了。”他说。然后拖着箱子准备离开。
刚要开门时,他突然感觉一阵温热贴紧了他的背脊,一双有力的手环在了他的腰间。
他把手抚在那双手上,没有说话。张佳乐身上有好闻的洗衣粉的味道,又更像是罂粟,让人沉迷,让人舍不得离身。
过了好一会儿,张佳乐闷闷的声音才传来。
“孙哲平,你带我也走吧。”


带着繁花血景走算什么,你带着张佳乐也一起走啊。






4.
中国从南到北的距离,最远不过几千公里。
一封信走几个月,一辆车走几星期,一节火车走几天,一架飞机走几小时。
可就这跨越南北,跨越河流与山川的日子里,张佳乐却再也没有见过孙哲平。孙哲平离开时给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他一直记得很清楚。
“我的路就到这里了。而你的路还很长。”
“等你哪天累了,就来找我。我始终都在那儿的。”


张佳乐此时坐在全明星赛的选手休息室中,活动着手指关节。第九赛季的全明星赛在B市主办,张佳乐知道,这也是孙哲平所在的地方。
孙哲平告诉他,B市是一个四季分明的城市。没有淅淅沥沥的小雨,但有迅疾磅礴的大雨。没有满山飞舞的桃花,但有沉默挺立的松柏。没有挑着兜娄,大街小巷四处卖的麻辣豆花,但有小学门口,人群围绕的煎饼果子摊。
张佳乐去B市打过比赛,遇到过雨,看到过松柏,吃过煎饼果子。可他依然觉得孙哲平和他的距离,跨越的不止这些。
他们跨越的是几个春夏秋冬的绵长道路,跨越的是K市高高低低的山脉重影,是桂花树下的月影,是那一天日出的光芒万丈,是离开时不回头的倔强与不后悔的告别。


他和孙哲平也不是没有联系,信息时代,想没有消息都很难。偶尔他们也会在微信上聊聊天,聊聊最近战队的情况,聊聊邹远和唐昊,这俩他们一手带起来的后辈,潜力无穷。但是曾经亲密无间的两人,却再也不会多问一句多余的话了。好像两人有一条界线,像是地理上的秦岭淮河一样,一南一北,就这样各据一方。
第六赛季结束后张佳乐也有过独自去B市,手里拿着叶修给他的孙哲平的联系方式与地址,可最后还是放弃了。
他一个人难得清闲地逛着街,开着导航,找到了微草的俱乐部,冲向大门喊:“王杰希快来接你爷爷!!哈哈哈哈哈!!”那天微草门卫的警铃响彻了整座楼。
王杰希晚上带着张佳乐,旁边跟着方士谦一起去吃涮羊肉。张佳乐悠哉哉地喝着果汁儿怼王杰希:“大眼儿,这赛季栽在蓝雨那话唠加手残手上了吧!哈哈哈哈哈我要好好谢谢喻文州和黄少天,替我报了第五赛季之仇!”刚说完方士谦就捞了一筷子羊肉,以一种极为粗暴的方式塞进了张佳乐的嘴巴。方士谦拧着眉头,翻了个白眼:“吃肉都封不上你的嘴巴吗?”张佳乐瞪大了眼睛,恶狠狠地嚼肉,仿佛那是方士谦的肉。
王杰希倒是心态很好,他夹了一个萝卜条,慢悠悠地啃着,一边儿还损着张佳乐:“真是可惜啊,你都没能在决赛场上领略一下黄少天的垃圾话风采呢。”张佳乐听完后中指已经蓄势待发。
饭局有方士谦和张佳乐就绝对不会冷场。同是二期选手自然就聊到了退役的孙哲平。“老孙这一年都在干什么啊?都回B市了也不和哥聚一聚。乐乐你知道他在哪儿吗?”方士谦吃饱了,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
张佳乐没心没肺地回了一句:“谁见过呢?没准儿流落他乡以后就要孤独终老了。”
“啧啧啧,真狠心呐老孙。如花似玉的乐乐就被丢弃了。”方士谦嘴欠地加了一句。
“滚滚滚!”张佳乐炸毛,想把汤锅扣在方士谦脑袋上。


饭后,张佳乐谢绝了王杰希想把他送回酒店的想法。他一个人带着口罩,戴了一副平光镜,走在B市车水马龙的街头,散散步。吹着这个城市夏季的热风,他听见车辆呼啸而过的声音,他闻到老旧房屋的年月气息。
他想念孙哲平吗?想,想的快要疯了。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想见他,想他的拥抱,想他的亲吻,想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道。可是他要和他继续在一起吗?不要。孙哲平一天留在他的身边,他就一天没法带领着百花,走向荣耀的巅峰。他想孙哲平也一定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孙哲平只是暂时退到了暗处,看着他发光发热。
但是在这样一个平凡的夜里,我们就不要想那么多的事了。
张佳乐现在只想放任自己一回,就这样一个人,静静地脑袋放空,走过一条又一条的街。
去你的城市,走你走过的路,听你听过的城市喧嚣,看你路过的森林微风,日落星空,这样算不算拥有你。


此时此刻,休息室外面,观众席上一阵阵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响起,第九赛季的全明星赛终于拉开了序幕。
时隔一年,再次回到这个荣耀赛场,百花缭乱还是那样耀眼,只是这样的荣光终究是属于霸图的。
十几分钟前,他收到了孙哲平的一条短信。简单的“加油”二字,让他的心乱的不行。
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若有所思。
这么多年,他这双手一直都攥着两个人的梦想。他燃烧着他一个人的热血与勇气,左边是从百花带来的万千赞美与诋毁,右边是在霸图得到的信任或是质疑。他一路走的太艰难,磕磕绊绊,踉踉跄跄。
他不再是以前的那个张佳乐,那个张佳乐在孙哲平带走繁花血景的那天就已经死了。
他好像又是那个张佳乐,不然他怎么还有力量抓着那个在山顶上许下的誓言不想放手。


韩文清和张新杰还有林敬言一起走了进来。
张佳乐还是有点紧张,毕竟,这一年他真的受够了外界人的闪光灯与眼色。此时他的脸都唰白唰白的。韩文清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严肃却透着安慰:“放松打,拿出你的实力。”张新杰站在一旁,温和地说:“前辈,你可是全明星大神啊。”林敬言又一次用手臂拥住了三个人,左臂勾住了韩文清的脖子,右臂也把张佳乐肩膀抱住,张新杰挤在俩人中间,就像那一次在霸图俱乐部门口一样。他笑着说:“我们霸图的汉子,有什么好怕的?”
张佳乐心中的乌云突然开了一道缝,一道阳光倾泻而下。他身边站着他的最可靠的队友,他们一起携伴对方,信任彼此,将荣耀冠军作为自己的梦想。他突然明白霸图口号“一如既往”的真正精神了。幸运或苦难,都不能阻挡你。只有不曾停下的脚步,才足够书写你这一生。
人啊,终究是脆弱的,可回过头来看,自己却也是咬着牙一个人坚持了很久很久。
更何况,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他又有了归宿。他曾经在K市那棵桂花树下度过了很长的时光,蝉鸣花香,清风明月。那是他过去最美好的一段时光与记忆。
而他现在将会和身边这几个男人,一起走向未来。他们选择相信他,他选择跟随他们,继续在赛场上传颂着他们的传奇。
北方的雨水很冷,北方的大雪很美。
张佳乐明白,无论他怎样肆无忌惮地走过一场青春,都不可能在以后问心无愧。所有的故事终有遗憾,这才是真实的人生。


张佳乐走在韩文清和张新杰后面,观众席上的呼声几乎让他耳鸣。满场的闪光灯让他看不清席上的任何一个人,但他知道,孙哲平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他,这一点他毫不怀疑。
即使我们相隔千里,或者我们近在咫尺,你不用多说,我也一定会明白。
你在告诉我,就要这样一直走下去,我在某个地方等你呢。
人生太短,故事太长,你可千万不要回头。






5.
光影缭乱之中,张佳乐突然想到昨天到B市时,又是漫天的大雪,天空的云层压的很低。
他耳边响起一首歌。


“冬天该很好,你若尚在场。”
“天空很灰,我们亦放亮。”









* 出现过的歌词:《笑忘歌》—五月天
《春夏秋冬》—张国荣

【喻黄】天真有邪


1.
黄少天进了蓝雨之后有了一个习惯。
写日记。剑圣大大完美的把自己的语言天赋也发挥到了手上,一天天枯燥的训练生活在他的笔下也变得丰富多彩了起来。仔细看内容的话,好像每天都差不多,但总是有生活中那么一丁点的小开心值得他写下来,像是一颗小小的方糖,放进了苦味的咖啡。
日子总要一天天的过,蓝雨的夏天也总是从不迟到。无数的平凡的日子里,训练结束后的黄少天总是坐在靠着窗边的写字台上,看会儿窗外写会儿字。
G市的大雨总是那么多,那么厚,不像是江南的绵绵细雨,而是真正的,蕴藏着季风潮湿而又温热的力量。雨点打在叶子上滴滴作响,倒是像是把叶子的味儿都淋出来了似的。
黄少天在本子上写完了最后一句话,满足地伸了个懒腰,看了看窗外墨一般的夜色。
已经将近晚上十一点了,可是外面的倾盆大雨倒是送来了极为新鲜的空气,混着夏季的泥土味儿,就这么钻进了房间。黄少天把日记本小心翼翼地放好,关上房门,准备去露台处透透风。


远远的就看见露台上有个人,倚着栏杆,身体微微前倾,背影和夜色融为一体。
“队长?”黄少天一打开露台的玻璃门,就闻到了一股烟味。
“噢,少天啊。这么晚了还不睡吗?”喻文州转过身时神色有点惊讶,但也很快地就恢复了自若的样子,嘴角上扬了一个浅浅的弧度,倒是让人看不清楚他的真实心情。
“嗯,刚写完日记呢,想出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嘛。”黄少天假装漫不经心地回答着,可眼睛却一直在瞟着喻文州指尖那支烟。点点红星,在夜色中很是明显。
他知道喻文州偶尔会抽烟,但绝不是老叶的那种大烟枪。只是作为一个战队的队长,喻文州也有压力很大的时候。可是喻文州从来都不会当着他们的面把烟拿出来,他好像什么时候都是淡定自若的样子,为他们挡下外界的责难,就如这一次十赛季蓝雨惨败后的情形一样。
作为一个豪门战队,蓝雨也不能免于被口诛笔伐的质疑。那些记者或是愤怒的,或是幸灾乐祸地抛出一个个刁难的问题,喻文州一个一个滴水不漏地回了过去。而对于他们这些队员,他只说了一句:“假期从今天开始。”
那一瞬间黄少天突然都不明白喻文州的真实想法了。他心想:“队长你倒是骂我们几句啊,总结一下我们的过失啊,给我们假期加训啊,突然放假算了什么鬼啊?!没看到郑轩都压力山大了吗没看见小卢眼睛不安地到处瞟都要吓死了吗?”

从来嘴比脑子快的黄少天第一次压住了已经悬在舌头上的话,选择了闭嘴。他别扭地选择了留在俱乐部里面,和喻文州一起,走过了荣耀的第十赛季。


就是憋屈的很。突然想到老叶和兴欣那帮二货,黄少天心里面就是气的痒痒。
可是现在都是夏休期了,俱乐部里人都走了一大半,大家都葛优瘫在家里,要不然就在网游里抢抢boss。
同等水平的大神早就练就了专属于黄少天的屏蔽垃圾话的功力。面对满屏的pkpkpk文字泡攻击,周泽楷简单二字“呵呵”打发黄少天,王杰希面不改色的回了一句“非本人,我是王杰希的代练”,方锐真诚地回复手被热水壶烫伤了打不了,被黄少天骂着你哄虚空双鬼呢H市天天三十五度高温你还用热水壶你不怕直接升华了啊!至于唐昊和孙翔……黄少天还不想和他们来真人pk。
只有张佳乐,可爱的张佳乐,每每都会和黄少天来垃圾话互喷,和他打jjc打得电脑显卡声卡都快要爆掉。可是张佳乐也不想老是打,总是来个两三盘就溜了。可这边的黄少天却像是可以充电五分钟,通话两小时的手机一样,精力旺盛,可是一看列表都没有什么靠谱的主儿。于是他便转战到现实生活中……
然而,他满腔的幽怨气像是打在了一团软绵绵的云上面,而这朵云,就是面前眉眼弯弯眼波淡淡的喻文州。





2.
其实黄少天喜欢喻文州。
就是,那种喜欢。


像是一只永远都想要征服天空的鹰隼,突然找到了属于他的那个崖。不是说他不再憧憬天空,而是他知道有了这座崖,他可以轻易地,自由地去翱翔。他只要借助一些风,他便可以抵达苍穹。
黄少天不想去否认这种情感,就是喜欢。
虽然黄少天是蓝雨战队的王牌,单挑实力战将,五圣之一,荣耀届顶尖大神,豪门战队的掌中宝,但黄少天却觉得,万千赞美之诗与加冕都及不上站在索克萨尔身边的夜雨声烦,那个不惜以己之身,保护着吟唱咒术的术士,强硬地挡开一切攻击的骑士,让他更喜欢的了。
他就是喜欢站在他的身边啊。


他想起以前还在青训营的时候,他朝魏琛叫嚷着喻文州和他八字不合。他经常和喻文州吵架,男孩儿嘛,十六七岁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蹦一蹦都能上天,更何况他早已是战队钦点的蓝雨的未来,荣耀金灿灿的大门向他大敞开着。他内心住着一只骄傲的小狮子,毛都是金灿灿的,说话也直,没什么心眼儿,当然和总是淡定自若,表情没变化,却心里总是有着腹黑小心思的喻文州处处不和了。而且,这个喻文州,还是个手残。黄少天努力放慢自己的手速都比喻文州爆发时候高。
垃圾话谁不会说啊。于是两人又吵架了呗。
许多人都觉得喻文州这么好脾气平常还这么宠黄少天是不是肯定不会计较啊?
不,那是现在。
青训营的喻文州,当然也是有小男孩儿的情绪的。脑子也好用,当然也看不惯骂人不经过脑子的黄少天了。
只是这次吵架,两人三天都没说话。



郑轩左边看着气鼓鼓地大口吃肉的黄少天,右边看看一脸冷漠挑着青菜的喻文州,觉得心好累。
黄少天对郑轩说:“郑轩你告诉那个姓喻的他要是不早早的给他黄爷爷道歉,下次练习的时候我绝对打的他满地躺不带一丁点儿犹豫的说!三段斩直接嗖嗖嗖地把他切成生鱼片!”
郑轩怕怕地转过头看着喻文州,只见喻文州眼睛里一点儿波澜都没有,轻轻冷笑了一下,把手边的可乐递给郑轩:“麻烦你转告给黄少天这杯饮料就当我道歉了。”然后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拿起盘子直接走了。走的时候眼睛若有若无地瞟了黄少天一眼,带着轻蔑的眼神,冷的像把刀。
“哇靠姓喻的表情很嚣张嘛!郑轩你看看你看看这是道歉的态度吗?!一杯可乐就把我打发了??看我下午训练不把他打爆……诶诶诶郑轩你别想打这可乐的主意,这是喻文州拿来孝敬我的我也不能太小心眼儿了呗……噗!!!我靠靠靠靠喻文州你要不要脸啊居然在可乐里面给我加花椒油!!!我跟你拼了!!!我发誓!!!”
还没走远的喻文州听到后面传来的快要震破食堂的愤怒吼叫,一个没忍住,肩膀一耸,轻轻笑出了声来。
眼角边似是冰雪消融,柔柔的笑意像是G市四月份回暖的,粉色的风。


此时此刻的G市倒是没有粉色的风。炎热的夏季在这个城市点燃火把。若是有风,那也是火红色的。即使在这下着瓢泼大雨的夜晚,热度也像是显了形,水汽蒸腾弥漫。
黄少天突然觉得墨一样的夜色里什么都看不清楚,烟的味道和飘渺的雾气混在一起发酵出了模糊的样子。可他还是可以看清楚面前的喻文州,穿着一件纯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没有扣上。头发有点长了也有点乱,刘海搭在了他显得有点疲惫的眼睛上。他的嘴角很轻很轻地扬着,有点漫不经心。
放在栏杆上的手,指头白皙修长,骨节分明,二三指间夹着一支点燃的烟,指尖无意识的轻轻抖了抖烟灰。
黄少天觉得自己看的太仔细了,再仔细点儿都可以把喻文州看穿了。


顿了一会儿,他问:“队长,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啊?感觉你最近在食堂都没有好好吃饭呢白斩鸡也不多吃了这怎么成啊,你都瘦了好大一圈儿了诶!是不是还是因为十赛季的事儿啊哎呀别去想啦,我们蓝雨下个赛季肯定会杀回来的……”
喻文州笑着打断了他:“少天,我很好。你现在就好好度过你的夏休期就好了,队里的事儿你都不用操心。我一个人可以的。”
黄少天的嘴巴难得的停了下来,他盯着喻文州,想听明白那句“我一个人可以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看着喻文州,那嘴角的弧度变都没有变过,就和这么多年一直对着他的表情一模一样。可是此时此刻,黄少天没有感到亲切感,他只感觉到了一种距离。
黄少天听到自己用冷了几度的声音问喻文州:“队长,你觉得我留在这里是为了度、假、吗?”
天天在网游里面厮杀,在宿舍里面吃着外卖过着像宅男一样的生活,是为了度、假?
喻文州察觉到了黄少天情绪的变化,可也一下没懂为何黄少天突然就变了态度,但他还是保持着淡定:“少天,我没有其他意思。我知道你最近情绪不好,我只想让你放松一些。”
要是是平日的黄少天,肯定也就觉得是小事儿算了,可是今天的黄少天,心中无尽的憋火根本没地儿发。喻文州这么不咸不淡不带感情的一句话,愣是把他的火气戳爆了。



赛场上的夜雨声烦即使面对极大的劣势都会保持绝对的冷静,一击致命。
现实生活中的黄少天情感犹如随时会喷发的活火山,在炸毛这一点上极其冲动,一点就炸。
黄少天心里面又气又觉得自己真傻又觉得委屈,嘴巴就不受控制了:“我在这儿呆着还不是因为我看着你也难受也不好过就想要多陪陪你吗?!结果这几天你倒是好,人都不怎么见到过,不是去经理办公室就是去技术部要不然就看其他队伍的视频,你活得比国家主席都要忙了你喻主席你真厉害啊!我天天十分钟就跑出房间看看你回来了没我容易么我!你是队长要对全队负责难道我副队长就干坐着看着你吗!我不要面子的啊!”
说到激动处,黄少天觉得自己眼眶居然都酸了,心里面暗暗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心里面的难过却越来越深委屈越来越多火气越来越大。
喻文州在对面终于也收起了那没有温度的笑,眼神复杂地看着黄少天,眼里的想要洞察的欲望很浓。他轻轻皱着眉,似是在努力思考着黄少天这爆发式的一大段话的真实意思是什么。
黄少天看着身体不自觉向后退了一小步的喻文州,心里的最后一根弦就崩掉了。那种疏远的眼神,那个后退的动作。



喻文州好像,从来,都没有让黄少天,进入过他的世界吧。
没有让他知晓过心中所思所困所扰,没有给他说过自己无聊生活的日常琐碎,没有给他说过他喜欢的颜色没有给他讲过他小时候的故事。他难过的时候他不知道,他看到的永远都是那个笑的风轻云淡的喻文州。他身上的重任他从来没有体会过,战队的失利舆论的攻击,喻文州从没让他帮忙承担过。他抽烟的时候没有当着他的面,连他抽完后连烟味都没有让他闻到过。
每次黄少天都想走近一点,多靠近喻文州一点,但却靠近的是那个完美,包容,总是沉着冷静笑的清淡美好的蓝雨队长。


“喻文州你知不知道……”黄少天突然觉得自己嗓子哑了点,“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喜欢你啊。”


雨下得很大。喻文州的眼睛忽然睁大了,像是星星一样明亮。





3.
黄少天的日记里面写着:
“你真的很厉害,那么轻而易举地就走进了我的世界。可我却连你的世界的门都找不到诶。有的时候我会去想我是不是真的了解喻文州这个人呢?我认识的是不是仅仅是蓝雨队长喻文州呢?别人都想看着你心中的大事能有多远,多华丽,但我却想知道你所有的,不重要的小事。”
“我想知道你早上喝的是牛奶还是豆浆,我比较喜欢豆浆诶甜豆浆。”
“我想知道今天中午你有没有吃饱,我反正是没有吃饱啦今天食堂大妈感觉味觉出问题了。”
“我想知道下午你无聊地转笔时在想些什么,有没有在想我们的剑与诅咒呀?”
“我想知道你昨晚有没有失眠,我想知道你喜欢吃草莓味还是巧克力味的冰淇淋,我想知道你在手机上看到了什么笑的那么开心。我想知道你今天累不累烦不烦高不高兴,我想知道没有伪装的那个你。”
“我想知道你的烦恼是什么,肩上的担子是不是太重,如果太重的话我想帮你承担一点。”
“我想知道,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
“我想知道,你喜不喜欢我。”


黄少天平常不是总咋咋唬唬话唠闹腾,他只是,难得很认真。他这个人,骄傲的很,却又重情的很。他珍视他身边每一个出现在他生命里的,给他带来光彩的人。
带他走向荣耀的老魏,永远的对手与朋友叶修,北边儿口嫌体正直的王杰希,每次都嫌弃他却又和他勾肩搭背的张佳乐,总是在比赛中为他带节奏的于锋……每一个人在他生命里的重量都是沉甸甸的,拿不走也忘不了的。
唯有喻文州,他在黄少天的世界里是轻飘飘的。哪怕他在黄少天心中是像山崖一样坚定的存在,可就算和喻文州朝夕相处了快十年,他也不曾有一刻觉得自己站在过他的身边。
索克萨尔和夜雨声烦,蓝雨的双核,团队的精神领袖,最佳组合的强力人选。
如果……是喻文州和黄少天呢?仅仅是单纯的……你和我呢?过去的不再考虑,将来也不去思索,就是此时此刻的你,和我。
我,真的,有过片刻,站在你的身边吗?


“这么多年了,我居然都还是不知道。”黄少天突然自嘲般地笑了笑。眼前喻文州的白色衬衫都变得模糊起来,氤氲在了水雾中,烟味里。
“你赢了。”黄少天像是松了很大一口气。他的最后底牌都亮了出来。
他转身离开了露台,背影像一只快要飞走的鹰,又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小狮子。
喻文州指尖的烟早已燃尽,橙色的星火终究还是灭了。







4.
黄少天觉得自己很怂,因为他当晚就打包行李回了家,片刻都没有停留。
他其实一回到房间就后悔了,恨不得拿个林敬言的板砖拍死自己。
我这是在发什么牢骚啊!队长平常的烦心事儿都已经够多了现在我还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岂不是徒增烦恼吗!不会给队长分担烦恼的副队长不是好剑客!还给队长多增烦恼的那是贱客!!
黄少天肠子都悔青了怪自己嘴实在是太快了。不过过了一会儿他也冷静了下来,这样也算还好,起码我们两个现在都可以分开一下下冷静一下下多思考一下下。下次见面我先主动打个招呼假装根本没这回事儿,我们就还是蓝雨的好双核,人生的好基友。
可是黄少天的夏休期,很快就结束了。
再次见到喻文州,就是国家队世邀赛的会议上了。


黄少天到的时候有好多人都已经提前到了。大家平常在全明星赛都是熟脸,此刻都各自聚在一起聊聊天唠唠嗑。他看了一圈,喻文州还没来,松了口气,然后就欢天喜地地跑到张佳乐身后扯他的小辫子。
成功地和张佳乐“友好”打了一架之后,他正把坏心思放到另一边儿正在闭目养神的王杰希身上,就听到身后的声音传来,清清淡淡的,仔细听似乎带着点儿隐约的严肃和恰到好处的柔软。
“少天,不可以这样对前辈哦。”


如果人也有七寸的话,那喻文州一定把黄少天的七寸抓的准准的。
黄少天作妖能力真的属联盟里一等一的高手,但喻文州都不用说话,就那么眼光淡淡一扫,黄少天就收敛了。
在这世上总有一个人,你的乖张在他面前都是不存在的。跟他在一起,你会发现自己也有那么温柔细腻的一面,你也总想表现的好一点可爱一点。你稍微有点怕他,你觉得你们这算不算是宿命,是不是你上辈子欠了他点儿什么。其实,他就是上帝派来治你的。



黄少天自从发生了上次那档子事后,根本没敢正眼看喻文州。他总觉得自己像是暴露了自己的心事,在喻文州面前没了面子。可是他更没资格,也不敢去质问喻文州什么,毕竟,祸都是从自己的口中出来的。
国家队的一行人很快便去了B市集训。分房间的时候,叶修懒洋洋地叼根烟说:“两女生一个房,同队的一个房,其他的自由分。”
黄少天心里面咯噔一下,一反常态的安静如鸡,没发表任何意见。因为他感觉他的尴尬癌都犯了。

这时张佳乐在一旁嚷嚷了起来:“不行不行,这样多没意思啊。就是要混着队分房,这样才有利于促进国家队的感情,不然到时候上场了大家看见彼此都想用技能往别人脸上扔。”张佳乐大言不惭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着这番话,可谁都知道他就是不想和张新杰一个房。黄少天此时心里面一阵狂喜,心想我的乐乐我的好乐乐世界上最可爱的张佳乐救人于水火之中我要给你无数个么么么么么么。
“不行,没张新杰管你你岂不是要蹦哒上天了?”叶修似乎就是不嫌事大,眼睛都笑弯了。
“我也抗议!我跟我们队长没有心灵感应,我们没法开寝室夜聊!”孙翔也突然嚷嚷起来了。
突然被cue的小周表情很无辜。
“附议!我不想跟个嘲讽脸一个房!”方锐也一脸正气地在抗议。
一瞬间国家队所有人都开始闹腾起来,各种嘲讽的,幸灾乐祸的,对骂的,吵死人了。



“诶?少天大大你怎么都没说话?哑巴啦?”叶修第一个注意到在旁边真·沉默寡言的黄少天。
“他还用问吗?他肯定是想跟文州一个房呗。”张佳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我……我我跟谁同房都可以啊!!我跟你们住是你们的荣幸你们知不知道!我堂堂剑圣诶说出去我是你们室友你们脸上都有光的好不好……”黄少天突然涨红了脸,坑坑巴巴地叫出声,脑子里一团乱麻,只有天赋的垃圾话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还没等他话说完,喻文州突然出声了:“好了别争论了。我和叶领队一个房,其他人自由分吧。但是希望大家都还是可以自觉遵守作息时间表,早点休息,明天早上八点半正式开始训练。”
喻文州的话语里没有很强硬的语气,但就是有莫名的震慑力。叶修耸了耸肩,没表示反对。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各自组房间。
张佳乐还是高高兴兴地拉着黄少天,领了房卡,欢欢喜喜上楼去了。



黄少天走之前转过头看了看喻文州,喻文州正在本子上登记各房的人员和房间号,抬起头环视大家的时候,和黄少天的眼睛对在了一起。
他的眼睛里像是片海,深不见底,黄少天觉得如果自己跳进去,一定会死。
过了几秒,喻文州低下了头,继续认真地登记信息。他宽厚的肩膀,微蹙的眉头,认真的神情,告诉着所有人,他是国家队的队长。
黄少天觉得,喻文州其实一直都是那样的角色。进入蓝雨他就是他的队长,全明星赛他也是他的队长,进入国家队喻文州是他们所有人的队长。
只要喻文州还在那里,黄少天就会心安。
一直立志于征服苍空的鹰,就有了想要停留的山崖。


国家队的训练很紧张,效果也有,但没到完美的地步。叶修和喻文州,张新杰,肖时钦出训练之外大部分时间都在会议室里分析他们国家队所有人的优缺点,以及各类组合的可能性。
黄少天昨晚并没有睡好,B市很干燥。半夜他醒来想要找水喝,发现房间里居然没有水。他只好到同层的茶水间去找矿泉水。
取完水路过会议室的时候,他惊讶地发现叶修和喻文州还在那里。叶修右手夹着一只烟,斜靠在最中央的椅子上,左手翻看着一沓纸。而喻文州则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外套反盖在自己身上,膝盖上还有几个文件夹。但头却是歪在一边,眼睛闭着,像是睡得很熟。
叶修一抬眼便看到了鬼鬼祟祟在门口偷窥的黄少天。还没等他开口,黄少天便拿食指在嘴边比了比示意叶修小声点,另一只手往这里挥了挥意思让叶修出来。
“怎么回事儿啊都多晚了你这个领队怎么当的还让不让我们队长睡觉了?”叶修刚出来把门关好黄少天就叨叨上了。
“哟,少天儿你也太偏心了吧。没看到哥的黑眼圈也快掉地上了,就只知道关心文州。”叶修挑眉,揶揄一句。“主要是你们这些大神个体情况太复杂了,不把你们摸清楚哥没办法带领你们取得胜利走向人生巅峰呀。”叶修又补了一句。
“滚滚滚滚滚,退役老年人找什么存在感。”黄少天两个中指直接送给叶修。
“话说最近你和文州什么情况啊,不当连体婴了?分头行动就不说了,连话都没说上几句。话先说在前头啊,我们队内部可不能搞小矛盾啊!”叶修懒洋洋地又点燃一支烟,眼睛瞟了瞟黄少天。
黄少天一时语塞。这几天训练的时候也还好,索克萨尔和夜雨声烦都并肩作战很多年了,其实都不用说话,他们俩都明白彼此下一步该做什么。就是训练结束后……喻文州队内还有很多事情要做,黄少天也没办法一直看到喻文州。他也经常到处瞟,想看看喻文州在哪儿。
他觉得他自己就像一只守着宝藏的恶龙一样,温柔又狼狈,胆小又孤独。


“有你事儿了吗!做人不能这么八卦啊老叶,赶紧把你的心思放在联盟上你们老爷子可是对你有多大期待呢!”黄少天回过神后恶狠狠地瞪了叶修一眼,又看了看手中的矿泉水。
“把这个水给我们队长一瓶啊。你们B市什么破天气啊太干燥了吧连点儿雨都不下的吗,简直是要把我嗓子都要干死了……”
叶修看着把水塞给他就跑,还一边念念有词的黄少天,笑着摇了摇头。
“呵,少年啊。”






5.
喻文州病倒了。
他是在会议室晕倒的。长期呆在空调房让他受了凉,气候干燥更是加重了嗓子的炎症。喻文州本来身体也算健康,但这段时间经常熬夜,压力也大,导致他今天说着说着就晕倒了。张新杰第一个反应过来扶住了他,摸了摸额头,已经是滚烫了。叶修叫来了最高的孙翔和比较健壮的唐昊,把喻文州背到了医务室里。
叶修回到训练室说明了这个事情,告诉大家不用担心,继续好好训练。王杰希转过身来继续面对着电脑,却发现自己训练的对手早就冲出去了。


黄少天坐在白色的床前,觉得喻文州的脸色和床单一样,白的没有血色。那双手也是,修长有力,此时却扎着一根细小的针头。透明的消炎药液正顺着管子一滴滴地落下来。
黄少天踌躇着,轻轻握住了喻文州的那只手。十指扣着的那一刻,黄少天心脏狂跳,有一种小孩做了坏事后又有点开心的骄傲感,又有一种占了便宜,做了平时不敢做的事情的刺激感。
看着闭着眼睛,一脸疲惫的喻文州,黄少天有点心疼。可他又觉得,自己最近真的好久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过他了。
想要拥有他,想让他的眼里只看得到我一个人,想要他的身边只能站我一个人。


可是喻文州,你是我世界里最大的邪。
你太坏,你让我走进你,爱上你,对你忘不了丢不掉放不下。
你太狠,你把你的世界包裹起来密不透风,我在外面徘徊不前,始终找不到入口。
你太残忍,你在我心上开了一枪,还站在不远处,笑着看着我捂着伤口,却又回过身来温柔地为我疗伤,问我痛不痛。
痛啊,痛的心都要碎掉了。
可怜无邪那颗心,突然明白,自私一点不过分。


第二天黄少天醒来的时候,阳光很好,金色的光斑洒进房间,空气中看得见细小的微尘。
喻文州坐直了身子,脸色比昨天好了很多。他的眼睛黑黑亮亮的,目不转睛地看着刚醒来的黄少天,嘴角并没有像往常弯起来,但是阳光照在他脸上特别柔和,他的五官都被镶上了薄薄的金光,看得到脸上细小的绒毛。
黄少天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还和喻文州的手扣着呢,于是吓得突然跳起来,像是被警察抓到的小偷一样,结结巴巴的:“队队队……队长!我我昨天晚上不小心睡着了!不是你你你想象的那样……”黄少天急的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少天。”喻文州终于笑开了。不是那种平常风轻云淡的笑容,不是那种面对赞助商那种礼貌的笑容,而是真正的,眼梢都带着笑意的,属于喻文州的笑容。



“我喜欢喝花生豆浆,最好是还带着渣儿的那种。比起冰淇淋,我更喜欢吃冰棒。水果味儿的我都很喜欢。这几天都没有怎么吃饱,感觉我不太适应的了B市的饭菜。我昨天转笔掉了好几次,可能是有点累了精神状态也不太好了。失眠倒还好,这几天都好困睡不饱。哦对了,昨天我在微博上看到一个很搞笑的鬼畜剪辑,当时我们商量战术的那几个笑到不行,连张新杰都笑成弯弯眼了,我待会儿把链接发给你。”喻文州的声音还带着点沙哑,却还是像泉水一般。语速慢吞吞的,确实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队长……”黄少天有点懵,但又觉得这些内容似曾相识。
“心情不好也不坏,大家都很努力也很靠谱。但是,真的很累。感觉自己肩上很重。所以,少天,你愿意帮我分担一下吗?”喻文州收起了笑容,淡淡地看着黄少天,眼神里却满是认真。
“……队长,你是不是看了我日记……”黄少天终于反应过来了。
“对不起,少天。那天晚上你收拾行李回家后,第二天收拾房间的阿姨在你床边捡到了,应该是你不小心掉落的。可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你的日记本,我随意翻了一页,发现……都是对我的控诉啊。”喻文州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没关系……”反正那本日记里满满的都是你。黄少天脸都快涨成蕃茄了,话都不会说了。


“我以前总想把所有事情一个人来承担,因为我总觉得,自己可以做到。现在终于明白,两个人总是好过一个人的。至于你想知道的一切关于我的不重要的小事,日子还很长,我可以慢慢告诉你。”喻文州重新拉住了黄少天的手。他的手掌干燥而温热,透着力量。
“所以少天,你看到了这么脆弱的我。这就是我,一个自以为是,以为自己什么都做得好的,其实力不从心,最终病倒的,最真实的,差劲的喻文州。”
“少天大大,你愿意帮帮我吗?”喻文州眼里透出了狡黠的笑意。


“我想知道,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
“我现在知道了。”
“我想知道,你喜不喜欢我。”
“喜欢。喜欢到想杀掉以前那个让你难过的那个死小子。”


黄少天觉得今天的阳光及其耀眼,恍惚中他看见那只鹰终于长齐了羽翼,一飞冲天,盘旋在山崖之上。温暖的风吹在他脸上,那是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像是G市四月份回暖的,粉色的风。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黄少天被喻文州往下拉住,一双带着凉意的唇覆了上来。
气息交缠,喻文州身上还有着淡淡的药水味,可嘴里却是甜甜的。唇齿交缠,指尖缠绕在柔软的头发里。双唇分开又碰上,像是浅滩上寻找空气的鱼,渴望而又不舍。
“我也想要知道,这样一个差劲的我,少天到底还愿不愿意走到我身边……”喻文州把话温柔的咽进了细碎的吻里。


这一次,喻文州终于走到了黄少天身边。
是个坏人,也是个天真的人。




BGM:天真有邪—林宥嘉